这个星期看了不少小小说,其中我挑选出一些放在下面,供大家欣赏啊~
电话里的爱情 她问,你爱我吗?我说爱。她又问,你为什么爱我,或者说你爱我什么?我想了一想,然后回答道,爱你的声音。 放下电话,我又想了想,好像还是这个答案。 我从未见过她。她生活在北方一座大都市里,而我则一直在南方这座海滨小城里游弋,像一条半瘟的鱼。我对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缺乏激情,惟独对声音敏感。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我的潜意识就告诉我,我一定会爱上她。坦率地说,我从未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标准的普通话,温润,细腻,有着些许的哆,说到最后,尾音微微翘起,很调皮的味道。这是一种属于青春灿烂的女孩子的声音,它太容易进入一个三十岁男人的心脏地带了。 或许这只是我为我们之间的爱情编织的一个借口,事实上我一直在渴望一种另类爱情,以想象为空间,以绵延不绝的思念为填充物的爱情。这样的爱情,某种程度上要比俗世的爱情来得更真实,因而也就更有魅力。 写到这里,我要告诉你,我是一个诗人,诗人是善于想象的。虽然想象不能解决现实中的问题,但它绝对有助于我的恋爱。我在电话里对她说,你真漂亮。她笑了起来。她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她理解我的想象。 不仅如此,她还理解我写的诗。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就是因为她在一家刊物上读到了我的一组诗,非常凑巧的是,她的姐姐就是那家刊物的编辑。那组诗为我招来了一些非议,有一段日子我多少有些苦恼,后来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你写得真好,真的。我很感动。或许爱情的种子在那一刻就播下了,但我自己不愿这样认为,我觉得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的爱情就有些被亵渎了,爱情应该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色彩的,即便是对诗歌的评价,也不应掺和到爱情里面。 我们开始了有趣的恋爱。说有趣,是因为我们再也不谈诗歌,我们的话题五花八门,有时实在无话可说,我们就在电话里唱歌,唱什么都行,有一回甚至唱了《夫妻双双把家还》,你一句我一句,唱完了,两个人哈哈大笑。 我们还在电话里互开空头支票。有一天我正在班上忙着,忽然接到她的电话,她说,我昨天在国贸大厦为你挑了一套西装,是皮尔·卡丹的,三千多块呢,等你什么时候来,给你穿噢。我笑了起来,说,是吗,怎么这么巧,我刚刚为你买了十二支红玫瑰,要不要特快专递邮给你?她显得兴高采烈,说,好呵。我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是等我去时带给你吧。 她就在电话里笑,过了一会,她问,你什么时候来? 我愣住了。我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过去那座都市见她。我喜欢这样的爱情,通过一根电话线感受彼此的体温和激情,而不承受世俗的挤压和伤害。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过于自私。
我其实是一个软弱的人,我害怕承担男人在爱情生活里应该承担的那种责任,这也正是我渴望所谓的另类爱情的缘由。我想,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她应该知道我的这种思想,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就曾经说过,在我的心中,她不过是一个寄托物,是我用来寄托日常生活中无法依附的情感的一个对象,至于她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已经无关紧要了。
听了她的话,我猛地吃了一惊,我说,怎么会呢,你的声音那么好听。我听见了内心深处对自己鄙夷的声音,那一刻,我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但我依旧没有想到要去看她。自责与行动永远是两回事,我所能做的,只是竭尽所能地在电话里表现出对她的在乎来。我会在晚上新闻联播结束后盯着电视,看中央台的天气预报,天气变冷了,就打电话给她,让她第二天多穿些衣服。
如果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会寄些感冒药过去,尽管我知道这并无什么用处。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激情在日渐变淡。这是我所能想象得到的,只不过不愿承认而已。我们仍然会通一些电话,话题终于又回到了诗歌上面。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现在还写诗吗?我说已经很久不写了。她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说,还是写一写吧,你不写诗,怪可惜的。我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她突然又问,你什么时候能来我这儿? 我嗫嚅了片刻,我不知道如何准确地表达我的意思,就在她要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冲着话筒叫道,我爱你!我听见了一阵仿佛瓷器破碎的声响,我知道,我所迷恋的电话爱情结束了。 过了几天,我突然接到一只邮包,打开一看,是一套皮尔·卡丹牌的西装。泛着樟脑味,味很淡,却呛得我的双眼流下了泪水。
当穷人路过爱情 朋友正读大三。朋友是个穷人,朋友家里很穷。 朋友总是显得很孤独,与之闲聊,我问他:"怎么不尝试一下爱情?"他很无奈地反问:"商品社会,你认为我这般的穷人能有爱情吗?!"我笑笑摇摇头,他也笑笑摇摇头,含义不同。 朋友是院文学社的主编,文笔极好,算个校园诗人,且常有诗作见于报刊。于是,朋友便时不时参加一些校园笔友会,一清二白地去,一清二白地回。前不久,朋友又照例一笔一本地赴会,回来时却多了一脸少见且神秘的微笑。众友问之有何喜事,他笑而不答;追问,仍不答;又以拳头追问,方笑曰:"此行,邂逅爱情也!"众大惊,问其详,朋友择路而逃。 当晚,我以啤酒相邀,朋友才于校园角落里的那家很清静的小餐馆里,向我说了他的"奇遇"。当日于笔友会上,在朋友对校园文学的发展前景作了一篇宏论之后,有人传他一纸笺,上书清秀小字:早闻你的诗名,久慕不已,今日相见愿结挚友,请会后大门相见!"落款:"红菱。朋友看罢,迅速扫了一下会场,他发现坐在对面的一眉清目秀的女孩正深情地对他凝视。朋友低头自语:"'狼'来了!" 会后,朋友坦然赴约。现代人的直接坦率令两人互诉衷肠。一番言谈过后,朋友知道女孩叫红菱,是一兄弟院校的大二学生,也是一校园才女。第一次约会便以互相倾慕两情相悦而挥手作别,于是,才有了朋友满脸的笑。 两杯啤酒入肚,朋友健谈起来,他很动情地对我说:"真没想到,穷苦二十年,今天我穷人也被爱情撞了个满怀,人不信命不行。原来爱情并没有被完全物质化,世上还有如此纯洁之真爱。原以为女孩子都是"狼",会掏走人心的,可没想到被掏走心的感觉蛮好的!呵呵……",于是我也笑着说:"好!来,为你爱的开始干杯!"见朋友甜滋滋的样子,我由衷地为他走出自己的孤独而高兴。 之后的日子,朋友信与电话多了,约会多了,打扮自己的时间多了,诗作中缠绵情爱也多了,满脸都是一个穷人捡到一块金元宝后的笑。他一直夸耀说:"我们红菱最钦佩我人穷志不短!"为了以示爱意,朋友把攒了三个月的稿费,换成了一条价格不菲的手链送给了他的红菱,却写信告诉他患病卧床在家的老父亲说:"儿将500元稿费捐给了比我们还苦、没有学上的孩子们。因此,没能寄钱给家里,望父亲理解。"朋友正准备用第二笔稿费给自己的红菱买一件生日礼物之时,父亲的回信与他小弟写给他的信一起到了。小弟信中歪斜稚气的字迹很草:"哥,爹病加重了,我是背着爹写信给你的。我不上学了,在家帮娘干活。你要好好念书,咱家以后全靠你了。"父亲的字则显苍老颤抖:"我儿一切可好?你能有助人之善心,为父为你高兴;只要能让那些和你一样受苦受难的孩子们好起来,我的病不算什么,就是我死了也会含笑。家中一切尽安,爹和你娘盼你早日成才,保重!"读完父亲与小弟的来信,朋友哭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他说:"我心中有愧!当亲人的生命因贫困而变得重危时,我没有理由选择爱情!" 那是朋友恋爱的第一个冬季的雪天,朋友脸色平静地说:"这是我发财前的最后一次约会!"然后,便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风雪。黄昏时,雪停了。朋友回来时仍是一脸平静,只是嘴唇冻得有些青紫。我拉上他说:"愁吧?走,喝酒去!"还是那家校园角落里的小餐馆。暖烘烘的小屋里,几杯白酒入肚,朋友的脸色红润起来,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泪水的晶莹。"说说吧,说了会痛快点。"我鼓励他。 "和她断了!"他有些惋惜。"为什么?"我不动声色地问。"我穷!"他有点儿不自然,"穷人本不该有爱情。""屁话!"我骂他,"你真浑!""我的性格决定我不能容忍这种穷困状态下的爱情。"他为自己辩解,"我家中的清贫和困苦使得爱情的甜蜜变成了酸楚,她不说不怨,可我体会得出。有时,爱情只有在物质与情感同样高的消费下,才会产生幸福,否则就是痛苦。这个时候,我也只有选择这条路了,尽管对她对我都很残酷。你应该清楚,这是很无奈的事!" 几分钟的沉默,闷头喝酒。"红菱是个好女孩,她也真喜欢你!"我为朋友有点儿惋惜。"是的",朋友自嘲地说:"我是个混蛋,我不配她。""她怎么说?"我又为他倒了一杯酒。"不喝了。"他推开酒杯,眼睛凝重地望着窗外:"她哭了;她说她懂我的心情就如懂我的诗;她说她可以等我;她说她不嫌弃。可是---算了,不提了。"朋友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应该相信她,也该相信自己。""但我不相信感情脱离物质而独立存在的持久性,我们有时也该活得现实一些!"他幽幽地反驳。我一口喝下倒给他的那杯酒,苦苦一笑:"真拿你没辙!走!" 从餐馆出来,已近深夜十二点,雪又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那一宿,我知道,朋友没有睡,红菱也没有,肯定。 此后的日子,朋友辞掉了文学社主编,留下了有关爱情的最后一首诗作,其中几句仍在目:"我枯干的手指挽不住思念的彩色缰绳/我个异的心于困苦的爱恋中裂痛/关于爱情---/穷人只能路过且不敢喊疼/于是,我苍白的面孔冷了梦中的红绫(菱)。 从此,朋友又回到了比从前更深的忧郁、孤独中。
了悟禅师 凌鼎年 自了悟禅师到海天禅寺后,海天禅寺的平静就打破了 僧人们无论如何不明白,法眼方丈怎么会要求了悟禅师住下来,更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容忍了悟的反常行为。 别的不说,这了悟自在海天禅寺住下后,竟从来没扫过一次地,从来没关过一次门。若轮到他值勤值夜,其他和尚总有些放心不下。 众僧都不甚喜欢这位新来的了悟禅师。所谓先进庙门三日大,比了悟先进庙门的,自认为比他有资历,也就不把了悟放在眼里,时不时斥责他,骂他是懒和尚。了悟不气不恼,一笑了之。过了几天,众僧突然发现了悟在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为“空门岂用关”;下联为“净土何须扫”。 众僧看得呆了,一时竟无法驳斥了悟的这种奇谈怪论。有人去禀报了法眼方丈。法眼方丈闻听后,微微领首,面露赞许之色。他传下话去:“了悟对禅的理解,已非你辈皮相之见,好好向他学道吧。” 僧人们都认为法眼方丈在偏护了悟,甚至认为他法眼有私,多少有些不服。 法眼方丈终于向众僧们说出了压在心底的一件事:那就是半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匆匆赶回海天禅寺时,因山雨刚止,河水暴涨,木桥已被冲毁,有一年轻山姑为无法过河正发愁呢。 法眼方丈见此,考虑再三,他卷起裤管,折一树枝,以树枝当手杖,一面探底,一边趟过了河。法眼方丈想:男女授受不亲,僧人戒色首先要远离女色,自己这样做,既给她做了示范,又不犯寺规,也算尽到普度众生之责了。然而,那位山姑不知是没有领会法眼方丈的暗示,还是胆小,依然站在河对岸干着急。天渐渐暗下来了,一个山姑过不了河,那如何是好?正这时,走来一其貌不扬的和尚,和尚上前向山姑施礼后,就抱着山姑过了河,和尚把山姑放下地后,满脸通红的山姑一脸羞色地向和尚道了谢。和尚说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就一声不响地继续赶路了。 法眼方丈忍不住上前问:“这位和尚,出家人应不近女色,你怎可抱一个姑娘呢?”那和尚哈哈大笑说:“我早把那姑娘放下了。你怎么反而老放不下呢。”法眼闻之大惭,始悟遇到得道高僧了,就极力邀请了悟禅师到海天禅寺住下。 这件事对法眼方丈震动很大,他深感了悟禅师道行深厚,有心好好观察,让之熟悉海天禅寺后,再作打算。 不久,清兵南下,发生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惨烈之事,善男信女逃难的逃难,避灾的避灾,寺庙的香火一下冷落了许多。 海天禅寺落入清兵之手是早晚的事,胆小的僧人离寺避到了乡下,了悟却天天在大殿念经打坐,仿佛不知大军压境之事。 一个阴霾之天,清军一位大胡子将军率军士冲进了寺庙,其他僧人全逃了避了,唯了悟禅师依然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念他的经,对大胡子将军的来到熟视无睹,大胡子将军见这和尚竟敢如此蔑视自己,火不打一气来,厉声喝问:“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目无本将军,你知道不知道本将军杀人如刈草一般。” 了悟正眼也没瞧大胡子将军一眼,朗声回答说:“将军你大概还不知道寺庙中也有不惧死的和尚吧,既然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本来大胡子将军想大开杀戒,烧了寺庙,但听了了悟的回答,又从心底里佩服这位和尚的豪气与胆识,遂下令撤退。 海天禅寺就这样免于了兵灾。 法眼方丈因此有了把方丈之位传给了悟的念头,了悟闻知后借口自己乃闲云野鹤,执意谢绝了法眼方丈的美意,终于又云游四海去了。临走时,他留下一偶语:“泥佛不渡水,金佛不渡炉,木佛不渡火,真佛内里坐。”遂头也不回地走了。 法眼方丈与众僧们都默默念着这谒语,各人参悟着。
工头的梯子 作者: 李其祥 他坐在工头对面,低着头,手指不断地揉搓着上衣的下摆。 “你病了?”工头把一杯开水放在他面前。 “没。”他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 “看你额头上的汗……”工头又递过去一条毛巾。 他心里有些慌。天不热,又没做剧烈运动,这沉不住气的汗! “这几个晚上你怎么老睡不着?以前你可是一躺下就鼾声如雷呀。” 他有些不知所措。 “给,抽吧。”工头递给他一支“大前门”,“你烟瘾大,前几天怎么突然不抽了?是想戒?” 真见鬼!我的一举一动他怎么全知道?他心里说着,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烟,点燃后狠狠地抽了几口。顿时,房间里腾起一团团铅色的雾。 “他丢了多少钱?”工头漫不经心地问。 “三百元。”他没加思索,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工头兴奋地望着他。 “……”他被问得张口结舌。 工头心里有底了,丢钱的数目没有第三者知道。 他脑门又开始冒汗了。这该死的汗! 工头深潭般的眼睛望着他。他一抬头,两双眼睛像手电筒的光束,一对射,他的目光立刻黯淡了。 小偷这个字眼太那个了。一日行窃,终身是贼!要是承认了,除了作检讨,说不定还要炒鱿鱼呢,如果真的卷铺盖卷儿回家,还咋有脸儿见江东父老! 他有些怕,有些后悔,甚至想抓住自己的头发往墙上撞。为什么要学会抽烟呢?为什么要喝酒呢?为什么要找小姐玩呢?他挣的工钱,除了生活费,剩下的都喝了酒,抽了烟,偶尔还找有小姐的地方打发无聊…… 前几天家里来了长途电话,说父亲旧病复发了,要他给家里寄钱。如果没有钱,父亲的病就没治了!于是,他一念之差向一道做事的打工仔伸出了第三只手……他后悔,为什么不借呢? “拿别人的钱需要勇气,承认拿钱更需要勇气!”工头斟酌地把偷说成拿,尽量减少刺激。小青年都爱面子。 他仍然沉默着,两手继续使劲地揉搓着上衣的下摆。 “你把钱交给我,我就说有人和他开玩笑,想吓他一跳,这不就完了。”工头看透了他的心。他是从外省招来的打工仔,人生地不熟,把问题看得太严重。要想让他下台阶,就得给他竖一把梯子。 他舒了一口气,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从口袋里摸出钞票:“买烟花了十几元……” “我替你补上。”工头说,“现在轻松了吧,我都不忍心让你受那份折磨!路还长,往前看。” 他对工头的设计还有些顾虑,万一…… “我就说本来是开玩笑,谁知一声张,反倒弄得人家不好意思了。” 他如释重负,羞愧地告别了工头。 “等一下。”他刚跨出房门,工头喊住了他,递给他一条“大前门”说:“把这条烟抽完划个句号吧。抽烟不但花钱,还伤身体。酒也不要喝太多,小姐更不能玩!另外,明天我搞一次募捐,让大家给你捐点钱,献点爱心……” 他没接烟,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工头的手,眼里涌出了泪水……
弟弟的来信
中师毕业的弟弟高高兴兴的去清泉乡小学报道,以为那是个好地方。两天后回来了,垂 头丧气地闷在屋里,我问了好多遍,弟弟才闷出一句: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一天后弟弟又走了,是被爹拿着木棒撵了二里多地撵回去的,爹一直在骂:咋不是人呆 的地方?只要有人住,就是人呆的地方!~你个兔崽子。要再随便跑回来,瞧我砸断你的腿~!~ 于是我就不能再瞧见弟弟的人,只能隔一段时间天外来客似的瞧上弟弟的信了。弟弟说:这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没有电没有水。如果拍鬼子进村的电影,这里合适。爹听完哼一声,说:放狗屁! 后来弟弟又来信了,说:“经常能吃到乡亲们送来的肉块,因为他们的孩子识字了。那 种肉块红红白白很好吃,吃得很多。后来知道那是蛇肉和耗子肉,又都呕了,呕得很多。”我笑着读完信,爹却一脸郑重:“那肉我吃过,味道很好。”我问哪一年吃的,爹说三年灾荒的时候。 再后来,收到一个包袱。抖出来,原来是一件毛皮坎肩。爹摸摸,惊呼:“黄鼠狼皮的 ,不容易。”弟弟附信送来几句话:“乡亲给的,想爹年事已高,送与爹吧。”爹把坎肩摸了又摸,说:“寄回去。”我取出纸笔说:“捎带着写封信吧?”爹蹲在门坎上抽烟,闷闷一口,闷闷一口,闷了半宿。爹终于大开金口了:“勿牵挂。” 那件黄鼠狼皮坎肩弟弟后来卖了。换来一点钱,买了些粉笔,教具之类,信中说,没有 粉笔的日子,就用抹布蘸了水写,然后再洒上尘土。黑板上就显出字了,水一干,字就消失了。还别说,这反到提高了学生的阅读速度,全乡比赛,得了头名!弟弟寄回一张奖状。爹看了又看,说:“贴上,哪里显眼就贴哪儿!~” 没有粉笔使用的事情吓了我一大跳,小心翼翼寄封信去问。弟弟回信说:“张艺谋拍的 《一个都不能少》看过吧?人家小魏老师还能有个学生跑去打工,她去找,最后不仅找回学生,还找了一车学习用具回来。我呢?我的学生让他少他都少不了!因为,乡亲们就算累死,饿死,也决 不让儿子休学。” 在后来来信,弟弟提他的事就少了,提他的学生渐渐多了,全是些猫三狗四的名字。谁 谁谁的名次提前了,谁谁考了满分了,谁谁到了乡里,市里比赛了等等。我高声读信,爹就在一旁点头。我把信读完了,爹还在点头:“不孬,咱于老三的儿子,不孬……” 我把爹的夸奖给弟弟寄回去。弟弟来信说他哭了。 过春节的时候,弟弟没有回来。爹在村口提个红灯笼站着望了半宿。弟弟还是没回来。 年还没有过完,爹终于按耐不住了,闯关东似的把全身挂满物品,找小儿子去了。 爹是哭着回来的,爹泪汪汪地望着我:“你知道吗?你弟不回来,是舍不得哪几十块的 车票钱,你知道吗?”爹说他像瞎子似的在山里转,好容易逮找个人,上前说:“兄弟,问个路。”那人一回头:“啊呀——是爹!” 这以后,爹一直闷着气转悠。问他他就说:“那不是人呆的地方!”爹还让我去信把弟弟叫回来:不用教书了。跟爹在大棚种反季菜,抓钱。 弟弟很快就回信了,说:“决定了,不回去!”弟弟还在信中说春天到了。许多花儿都 开了,学生们去山上采花,不是掐断,而是连泥挖回,种在教室外,有许多蜂儿来舞,很美丽……
魏永贵《先生》 朱崇科 魏永贵(一九六一-),湖北广水人。生活阅历丰富:先后从事教师、编辑、员警记者工作。发表小小说三百余篇, 屡屡获奖。其中《雪墙》获一九九七-一九九八全国小小说佳作奖;《先生》获二○○一-二○○二全国小小说优秀奖、二○○一年度首届全国微型小说年度一等奖、郑州小小说学会首届学会优秀奖;《遥远的村路》获二○○三年首届全国小小说金奖大赛一等奖。出版有小小说集《空地的鲜花》(北方文艺出版社,二○○五)。 备受瞩目的《先生》(桂林:漓江出版社)[1][1]无疑是魏永贵先生的代表作,如果从叙事的发展步伐上看可谓一唱三叹,把乡村知识分子在市场大潮中的蠢动、挣扎、尴尬与回归表现得一波三折、令人回味。 壹、叙事营构:结构与话语 一、清晰的结构。《先生》的主要情节结构其实是以校长喝酒作为主干的,作为山村教师的他辞职之前去找校长,校长正在喝酒;而在他去城市闯荡了一番,满鼻子灰回到学校的时候,校长还在灯下喝酒。 辞职前的校长喝酒我们可视为是校长的忧心忡忡。尽管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估计和掌握中,比如越来越少学生读书,商品大潮中许多老师开始下海。校长似乎预料到这一切,所以故作潇洒的催促他离开,他好喝酒。其实,「他就看见校长沾着粉笔灰的手在抖,筷子老也夹不住花生米。」(页五五) 而后,他求职屡屡碰壁,后来跑到了都市的风月场所。服务他的女子阿香很凑巧的却是他多年前教过的学生,变化较大。然而却记得他,所以,维护了他的尊严没有发生肉体关系,且将自己用身体挣的六百块钱交给老师希望他回学校。 寻找阿香未果的他最后回到了学校。去校长家后,他发现校长仍在喝酒。此时的校长恬淡镇定,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回归。他忽略了他下海闯荡的过程,而只关注回归的结果,于是二人喝酒到天明。其实,校长根本就没把辞职书交上去。出校长家门的他后来听到了那首著名的小儿郎儿歌,无限感慨。 校长喝酒场景/事件在小说起到了清晰贯穿的作用:作为小说结构的转折点,喝酒是主干,而喝酒之间的经历则成为丰盈的血肉。而需要指出的是,两次喝酒基调也是同中有异:第一次是忧愁,第二次则更多是期待与宽容。而在两次喝酒的中间恰恰也预示和连缀着不同基调的情节推进与演化。 二、准意识流话语。微型小说的内容和篇幅总是一种限制,这就要求其情节书写走向不断创新和简约的趋势。《先生》中的话语策略其实相当耐人寻味,我这里定义为一种准意识流话语。之所以加上准字,是因为,小说中话语流比比皆是。但是,和一般意义上的意识流却又有所不同。比如一般意义上的意识流小说,往往以人物的意识活动作为结构中心,将表面看来似乎是随机产生、逻辑散乱的思绪、观察、回忆、联想等等,交叠在一起加以展示,以似乎「原样」的姿态准确地描摹人物的意识流动过程。[2] 而准字则表明了《先生》手法的不同之处。他将意识流进行了精心编排,而不再是「原样」呈现。小说中主要有如下模式: (一)将对话意识流化。比如,一开始他和校长之间的对话其实更是显示了意识的流动,不过作者巧妙加上了他说等字样,而将意识流的纯粹/可能稀释了。 (二)事件的意识流化。在他求职过程中,肯定会遭到许多面试问题和要求的轰炸。令人欣喜的是,作者将这些问题以意识排比的方式呈现出来,既让人感觉到考问的现实气氛,同时又简化了情节,让人意识到他碰壁的种种可能,言简意赅。 需要指出的是,准意识流话语的使用其实本身也是结构情节的一种策略,往往利用这种方式,比如在对话中,在事件的特殊处理中,情节不断推进。而话语同时也变成了情节发展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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