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 念 外 婆
文/邓伟
人倘若成了别人负担的时候,大凡便开始衰老或接近死亡。外婆大抵也如此,加上寿则多辱之古训,她晚景多半是在无聊和凄凉度过的。
外婆去世时93岁。丧葬的那天,原本冷落的老屋变得异常的热闹,请来哭婆,她是职业选手,带好音响、麦克风,一到现场,便呼天抢地,犹如丧妣,结实地哭了一天。现在,除了死不能替代外,市场经济似乎有“无所不包又无所不能”之能量。外婆是高寿的,故而送葬的队伍达上百人,蜿蜒的山道颇为壮观。接下来是分遗产,乡下老太太值钱的什物自然是没有的,因为外婆高寿,确乎她有一种伟力,大家想沾点她的寿气,结果她生前用过的衣被成了争夺的对象,母亲在热闹声中的分得一大块棉絮。一年后,我女儿出世,棉絮成了女儿的垫被。
外婆作为世纪老人,她很普通,和同时代乡下女人一样,不停地劳作,不停地生育。她生有四男两女,因无力抚养也想让孩子有一个好前程,最小的儿子被迫送给福建省偏远山区无儿的农民家。可以想象,外婆和小舅第一次告别是怎样揪心,又是怎样狠心,破旧的衣襟擦拭泪水后,外婆便掉头往家里跑。
母亲是6兄妹中最会读书的,在乡下会读书的女孩子对于贫穷的家庭来说未必是件好事。外婆又不忍心让母亲辍学便对母亲下了死命令“倘若你留级的话,你就不要读了!”
这话似乎狠了一点,但未尝不是件好事,它给了母亲巨大的压力,后来母亲成为村里第一位女知识分子,鱼跃龙门奔长安。
外婆和母亲的矛盾来自于我的弟弟。粉饰四人帮前夕,弟弟在西安市出生了。我家住在省委大院对面,母亲在城郊军工单位上班,母亲上班乘坐公交车就要两个多小时。这时候,太需要人帮忙了,父亲考虑到祖母在乡下带我况且70多岁高龄,没办法,父亲,只好把万里之遥的乡下外婆接来帮忙。外婆第一次坐火车,她会晕车,自然上吐下泻,晕车对于60多岁的老人是怎样的一种摧残。没过多久,南方的外婆有点不适应北方的生活。那时西安市大米供应非常紧张,全家一个月只能吃上一次白米,对于以大米为主食的外婆来说真是苦不堪言,加上又不会说普通话,自然特别地孤独。她提出要回家,母亲苦苦挽留,结果他到父亲单位闹了一阵,说父母虐待她,没办法,父亲只好送她回乡。
外婆回家后,父亲第二天就回到祖母那里,在祖母面前痛说了外婆一阵,我呢,就感到外婆有些不好。
两年后,我们全家调回江西,离外婆家近了许多。外婆总不肯到我家来玩,母亲十年才回趟家,除了外婆生大病外。外婆曾对我说,母亲心狠!可母亲每月都会寄100元钱给外婆,若逢“清明、中秋、春节”三节还要加些钱。
外婆80岁后开始信耶酥了,这也是她晚年最好的精神慰籍。
说来惭愧,我对外婆的感情相对祖母来说是淡了许多,她没有带过我,我也未曾在她怀里撒过娇。但我还是要感念她,没有外婆就没有妈妈,没有妈妈就没有我,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外婆的死又无意中为我牵了一世情缘。奔丧期间,表姐看到病怏怏的母亲,又获知而立之年的我尚未找对象,竟难过的哭将起来。母亲回家后的两个月,表姐为我介绍了同村中专毕业的女孩。不久,这位朴素大方的女孩成了我的妻子。
每年春节,我和妻子都要到外婆坟前献上一束花,以此寄托一下我们的哀思,外婆生前信主的,不喜欢爆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