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浪漫的铜花”

——匆读王振坤先生诗集《铜花雨》

汪峰/文

 

王振坤先生的诗集《铜花雨》，放在案头已有一年多了。抚摸着厚厚的书，一直想写一点什么，总怪自己才疏学浅，一时难以落笔。

想起和王先生交往已有好些年头了，那是一次集团公司团委开会，我代表《太阳石》青年文学社到会，会议的间隙，王先生要我们到他办公室坐坐，这就去了，于是王先生便给我们谈诗。他确是一个诗痴者，比所谓诗人的我爱诗还甚。他谈到他在飞机上在火车上，甚至在大雪天到大山深处检查安全生产的空隙，仍集思成诗，没有纸就随便找一些包装纸餐巾纸什么的，埋下头写下零星的诗句，他对诗歌的虔诚，让我感佩。我一直是王先生诗作的读者，在编印刊物《太阳石》时，他不但给《太阳石》题写了刊名，还经常给我们投稿支持（他的手稿和墨迹，我至今还收藏着）。后来他把一大叠文稿亲自送到我矿，客气地要我“校正”，他说在退休前要把诗集出出来。后来精致厚重的诗集《铜花雨》，终于放到了我的手上。

我的手在诗集朴素的字里行间摸索着，我读到的是一个赤子之歌，一个从故乡的泉源里流出来的，从矿山的岩层里流出来的，从铜的火与焰中喷薄出来的赤子之歌；我读到的是一种元素，金属质的，带着生命中的苦咸、坚硬和不屈不挠，厚重而发光。

我最喜欢《忆父》，诗里父亲形像生动，情感真挚。让我又看到了一幅“幼牵娘衣讨八方”的流民图。在诗中，王先生如一个已臻化境的雕刻师，寥寥数刀，极为洗炼地刻下了一个旧时代苦难家庭的印记：“赤足凌冰斑斑血/夜宿破庙褛侵霜/岁至十二为长工/吞声忍气苦难讲/一日送饭踩空缺/跌翻粥汤祸天降/横遭叉柄腿骨裂”诗中继续写道：“幼妹隆冬染伤寒/孤身挣扎出船舱/屈身抖手求润渴/不幸溺水一命亡/葬妹无钱苦乞讨/半席掩尸埋郊野”，沉郁的调子把一个家庭的痛苦推到了极处。然而苦难并不是都是没有尽头的，曙光终于因革命而降临到一个已无生计的家庭，从而造就了一个坚定的革命者。诗只取白描，没有虚饰，而是沉浮在社会历史和个人生命中的一个实实在在的个体，一个时间最终的沉淀物，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当然在《忆父》的姐妹篇中还有《祭母》，同样催人泪下：“生芦荡  裹衣蓑  随舟漂泊迁辑橹/隆冬雪  冰凌飒  手掌裂血指如锉/牵娘衣  挽淘箩  走乞残剩填肠肚”，在“三三七”字的歌里，刻画出一个真真切切的苦难的母亲，然而她勤劳、慈爱，体现了中国妇女千年的美德：“冬播麦  理墒朵  赤足寒泥扒茨菇”、“避兵祸  抱子雏  夜走百里沟渠躲”字字蘸血——我知道他不是在写诗，而是在摇撼那棵在记忆里静默了很久的树，那些在苦难里曲折伸展的根一直会在他大脑里盘绕，随着他走向岁月深处而更加明显——很对不起他的是，因为他是某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我曾问过他是不是出生在一个地主或书香家庭，读了诗集后，我终于明白了他眼镜片后面闪烁的一星不易察觉的晶莹。

王先生从淮北的土地上走了出来，来到了铜花草生长的地方。这是他生命中最肥沃、最广袤的土壤。他又以一个矿山的赤子的情怀，热情地讴歌着矿山劳动者的苦辛和火热。在《人生百句》中，他这样写道“探穿千年井/触摸蕴藏深/负重攀天梯/喘中知苦辛/开钻如虎啸/吼出矿工情/采矿战高温/磨得意志韧/缘坡推辎重/铿锵留足音/扒栏挥重锤/裂石绽金星” （《银山矿》），诗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劳动者的雕刻：沿着斜坡，推着重重的矿车，身后留下了一串串铿锵有力的脚印……重锤砸下去，在飞溅的火星中矿石裂开了。诗质朴厚重，丝毫不做作。《千字歌》也像城砖一样，嵌在那里像一堵厚厚的墙，昭示着一座矿山的历史和沧桑巨变。诗激辞慷慨，有一种雄强之风，但在字与字的缝隙却蕴藏着一个八尺男儿的点滴真情，在周而复始的岁岁年年中，递进着生命的壮歌：“铜花  铜花/我是浪漫的铜花/开在山野  开在天崖/那里有铜那里就有我的花……”（《铜花曲》），这是闪亮的铜，还是铜号？金属的声音更加粗犷和高亢。面对着诗，我有如站到了采矿场的掌子面上，看着钻机电铲大车在抒情，心胸也被一种壮阔汹涌的情绪所感染。从王先生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在用一支饱蘸生命之汁的大笔，把激情倾泄在这片永生永世的热土：“魂牵铜山月/梦绕铜梁桴/心宿铜花雨/依依挂耘锄”（《倾注》），这是铜之恋，也是重金属之恋！

……去年，王先生主持召开了集团公司一个小小的文学笔会。他坐在我们面前，虽有很多白发了，但谈起诗来，更像一个孩童。后来他把珍藏多年的茅台酒拿了来让我们品尝，席间，他即兴吟诗的形象在我脑中又一次定格……“身披斑斓翠绿，/起舞在峻岭山丛；/喷射着绚丽丹霞，/绽开铜花映天红……”（《江铜！腾飞的龙》），被铜花映红的一个浑厚的声音又从诗集中漫溢出来。

 

2008.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