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宋太祖后裔
□邓 伟
诗曰：
夹马营中夜降神，异香不散若经晨；
人教尧舜仁斯世，当认陈桥即孟津。
（摘赵氏族谱）
赵匡胤（927—976）这位后周大将军在陈桥兵变后，不久他的军队便占领了大部分中国。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了大宋政权，年号建隆。很有意思的是，公元968年，这位开国皇帝的年号改为开宝，但是“开宝”没给他带来什么好运气，纸醉金迷的生活让赵匡胤忘了北方依旧没有统一的事实，他也没意料到北方遗憾给北宋灭亡埋下了伏笔。8年后，他在宫中暴毙，恰恰他的弟弟赵光义留在宫中，这给后世留下了神秘色彩。有人猜疑赵光义杀害了赵匡胤，因为赵匡胤暴毙第二天，龙行虎步的赵光义联手赵普向大臣宣布奉杜太后遗命“金匮之盟，预定传位赵光义”，他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公元976年，赵光义登上皇帝宝座，年号太平兴国，但是万没想到他的基业传到第六代皇帝宋神宗手里时，王安石要变他创立的法。到了第八代皇帝宋徽宗手里，这位皇帝打理朝政时总是吞吞吐吐茫然失措，但图画技艺时却腾云驾雾堪称一绝。好像大宋的江山凭他的一支笔就可以意境阔大锦绣前程，全然不知金国马队朝他奔来，结果沉闷的马车声把他的晚年连同他的生命葬送在绝漠里。史称“靖康之变”。公元1127年，第九代皇帝宋高宗赵构继位，不久他迁都临安，史称南宋。赵构除了会向金人割让土地外，没什么本事，从此大宋的版图开始日趋萎缩。赵构在位36年，因无子只好在赵匡胤的第七世孙选一位为接班人，令人玩味的是南宋的江山基本是宋太祖后人统治，另一个世界的赵光义一定会感慨万千！可是南宋这个没有多少气色的小王国，却因为出了不少标榜华夏史册的人物：岳飞、陆游、辛弃疾、文天祥……，才“拖”了152年，最终这些精英们却无法改变历史。公元1276年5月，四岁继位的宋恭帝，降元后，被降封为瀛国公。后出家为僧。倒是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提醒了末代皇帝赵昺，小小年纪就由陆秀夫负之投海而死，在位仅十个月，只活到7岁，公元1279年南宋灭亡。
唉！南宋最后三年，竟然换了三位娃娃皇帝。历史总是这样惊人相似，每个王朝总是以英雄般的开始，以弱者呻吟结束。宋朝也一样，只不过出了18代皇帝，便灰飞烟灭。
赵匡胤留下的龙子龙孙，经过千年风雨的透析，还会有龙气吗？
一天，妻子告诉我，她就是赵匡胤的后人，我半信半疑地说，你姓赵就是赵匡胤的后代，那我姓邓，该会是谁的后裔呢！妻子坚定地说，他爷爷那里有族谱。
今年春节前夕，我们一家三口回妻子的家乡（也是我母亲的家乡）——江西省进贤县下埠乡花园赵家村。一下三轮车，赵家的狗便摇晃着尾巴吠起来，好像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意思，五短身材的云龙公公笑眯眯地迎上来，对着只有4个多月的女儿说“崽崽，乖”。我女儿一笑，乐得云龙公公哈哈大笑，他的酒糟鼻比过去更红了。云龙公公是妻子的爷爷，赵家村称谓爷爷为公公，奶奶为姨雅。
花园赵家是座自然小村，只有20来户人家，却有赵、黄两姓。村子据说只有百年历史，当时赵成德从下埠乡致岭大房搬迁到花园，他和后来的黄姓青年缔造了现在的赵家村。云龙公公今年70岁，1990年他参与修族谱，是赵姓老大，族谱为长子掌管，自然云龙公公掌管赵氏族谱。他捧出赵氏族谱时，表情自然，全然没有影视作品里那种庄严和自豪感！这倒出乎我意料。族谱里首页是赵匡胤母亲杜太后的木刻画像，她头戴风冠，面容慈祥、贤淑，接下来是赵匡胤、赵光义等大宋15位皇帝的木刻画像，这些皇帝皆双耳垂肩，服饰殊异，宋度宗后面两位画像由于名字是用篆体字，故无法识别。最后一位出场的是北宋的紫金光禄大夫叔胆公，他的画像使我眼前一亮，他是个宽宏简重，于国为孝，于家仁慈之人，生有七子。但是短命的三个娃娃皇帝自然没有上族谱，族谱用诗曰形式高度评价了19位画像人物的一生。赵叔胆是哪位大宋帝王的骨肉，族谱里没有正面交代。此时，我确信了妻子是赵匡胤的后人。
族谱像个历史老人，我试图走进他，可是他奇怪的着装，奇怪的话语，又使我转身离去。
从赵家村回来后又过两月有余，我托表弟从云龙公公那里借来族谱，在参阅中国历史大辞典宋史，仔细研读赵氏族谱后，我深感自己对历史的肤浅和现实的浮华。原来，第17位画像是瀛国公赵xian ，因为他有降元的经历，以至被后人取消了恭弟称号；第18位画像的长者就是赵廷美（947—984），本名光美，他是宋太祖、宋太宗之异母弟，小太祖20岁，小太宗8岁。他的画像本应该排在宋太宗之后，但他只是个秦王，所谓帝王有序啊！他就像个德高望重的长者静静坐在某个角落，聆听着比他职务高的晚辈慨歌后，他才缓缓起身，话不多却字字锥心：“当年无罪谛房州，寝疾原于去国忧，遗胤十王妣宋美，天水流转永不休。”是啊！赵廷美可不是一般人物，宋太祖时期，他担任过嘉州防御史、山南西道节度使、京兆尹、永兴节度使。宋太宗期间，他为开封尹，被封齐王。太平兴国四年（979），从征太原；太宗征辽命其留守京师，进封秦王。三年后，被人诬告有异谋，太宗欲降罪于他，满朝大臣竟无一人为他说情，可想他在朝廷是多么孤危啊！正当他绝望时，太宗长子赵元佐挺身而出，以性命担保这位皇叔无半点谋反之意，太宗看在儿子份上，才暂时宽恕赵廷美，随后赵廷美出为西京留守。但是他和宰相卢多逊不和，没过多久就被贬为涪陵县公、房州安置。太平兴国九年，忧郁病死，年仅37岁。赵元佐获悉噩耗，遂发狂。雍熙二年，赵元佐坐纵火焚宫废为庶人。宋真宗即位，赵廷美得以平反昭雪，追封为涪王，赵元佐复封楚王。赵廷美才是妻子的先祖，而不是赵匡胤。
赵廷美在世时编了宗派十成十三字：德承克叔之公彦夫时若嗣古光，且示周而复始之用。赵廷美五世孙赵叔胆，他的四子右朝请大夫续之和六子绪之因靖康之变，奉母由漕洲（今河南省滑县白马城）迁江西省进贤县，续之卜居邑东武林，绪之卜居邑西蔵山。1990年，秦王的后裔，在江西的血脉主要集中在南昌市进贤县，有32支，计万余人。云龙公公是赵绪之的嫡系，他告诉我，1990年，他到进贤御坊赵家领族谱时，满载族谱的农用车被“抢”一空，人们认为族谱会给家人带来好运，过去因“抢”发生械斗现象时有发生。族谱到1990年时，历尽风雪864年，重修族谱始于明朝正德年间，经历康熙、乾隆、光绪、民国十年、民国三十年等，到1990年共修八届，历时484年。赵叔胆的子孙也确实为他狠狠争了一把光，宋朝有进士13人；明朝，赵氏子弟四人就受到皇帝褒奖六次，他们是浙江台州通判赵德民、义民赵继昭、国子监博士赵锪、常州府靖江知县赵应旖共有诰命二道，敕命四道；科第仕宦27人。我想过去赵氏族人能有骄人业绩，不能不说一说他们的家规了，家规原13条，现为十条：一、立宗法，二、正名分，三、笃族谊，四、立继嗣，五、报新生，六、端品格，七、敦孝悌，八、慎交游，九、垂戒条，十、严招敷。家规没有冗繁的礼仪、吃人的条款，有的只是最基本的为人准则，既实用又有人情味，文字精炼，语言纯白，妇孺皆知。凡恃强凌弱、倚众暴寡、辱骂尊长以及干名犯义甚至奸淫窃盗者，责令族长集小宗按罪大小分别处治，恃强不服者公同期呈官于法之必行。不过，现在的赵氏后生对族谱不那么看中，他们更关注的是自己，是现实，祖先的荣辱仿佛离他们的确久远。今天族谱里粗糙的木刻繁体字和聱牙的文言文，连我这个学中文的拜读起来都有些吃力，何况他们呢。所以，赵氏族谱本身对我来说，是一部家族兴衰史，是一个王朝的没落史，也是人类文明进程史。当我小心翼翼合上族谱时，一个家族的秘密关闭了。一天，云龙公公向我讲述一个凄美的传说，一听，我的心就被抓起。
赵家村后的岭像似一条卧龙。相传明末清初，这里曾出了一位高官，在京为官久不归。贫妻心急如焚，在岭头塘边烧香求助，恰巧路过一地仙。地仙支一歪招，在龙脊上挖一条沟，再挖掉龙的双眼。在赵家村后的岭脊上开挖一条长十余米的弯沟时，沟内殷血漫溢，贫妻一咬牙，半个月后，众亲戚终于挖成了所谓的龙沟；与此同时，在岭头开挖两口水塘所谓的龙眼。很快高官背驼眼花，被皇帝解职回乡，最终夫妻团聚。可惜龙脉遭到破坏后，这里再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云龙公公算是村里的能人，读过三年私塾，能写对联，善拉二胡，好古戏特别是黄梅戏。十三岁习武打猎，只要听到天上的鸟鸣，他头也不抬就知道是什么鸟。在山岭，云龙公公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猎人没有贵者与卑者之分，铳暴响那一刹，有的只是兴奋或沮丧。如今七十岁的他，眼睛依然像鹰眼一样，一把铳常出没在山岭，几乎没有空过手。他一生捕获和铳杀多少猎物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不可能像康熙皇帝那样自夸来显示自己的生命强劲：朕某日射杀虎一只、鹿四只、野兔二十只……云龙公公可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只知道农闲时多打铳才能养活一家九口人。当然老人打猎也出过邪。十年前的深秋，老人和儿子、女婿从离家三十多里的大女儿那里了铳杀十三只野兔，夜晚五个人轮流用铳挑着野兔走山路，途经坟山时，老人走在儿子、女婿前面。第二天，全身长满红点，晚上发高烧，送县医院治疗后，更蹊跷，白天没事，一到晚上就发烧，半月未见好转。待询问兼做仙姑的大妹后，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晚老人不小心踩了阴兵一脚，两道符吃下，老人怪病痊愈。
“挪、移、胯、靠、闪、腾”，一把大刀在云龙公公手里舞得寒光闪闪虎虎生气，好像有点赵匡胤的影子。
大年初二是云龙公公七十岁大寿。一大早，他破例为邻村八十岁的老哥理了发，因为前两天，五个女儿合计买了一台彩电来贺寿，老人乐坏了，现在总算可以在自家看戏了。云龙公公理发的手艺在方圆十里出了名，即使现在，村里的中老年人不时会请他理发刮脸；小孩的“满月头”基本是他包了，当然人家少不了六个红鸡蛋慰劳他，家境好的还会塞个二十元钱的小红包。前两年，老人买了一辆三轮自行车，去乡里赶集方便多了。过两天，老人还要骑着他的“御马”去乡里为母亲九十岁大寿购物呢。
紧挨云龙公公平房是全村最贫穷的一户，也是写在族谱里的人家。掌门人是一位弱智背驼但高大的老女人，今年七十五岁，十年前老伴离她而去，是她撑起了这个家。她走路腰定会弯成九十度，蓬头垢面，一双被贫穷折磨得干枯且布满血丝的双眼，让人一阵寒颤。只有去井里汲水，她才会从家里蹒跚出来，一般都蜷缩在家中，阳光明媚时她会考虑一下，但也不会轻易迈出家门口两步的。她生有三子两女，奇怪的是女儿全正常，而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弱智，小儿子几乎是肥子（傻瓜）。老大的媳妇十年前就跑了，老二的媳妇左手残疾等于半个人，幸好她为这个家生了唯一的女继承人。小儿子叫赵细俅，今年三十九岁，连衣服都不会穿，村里男人喊“细俅肥子”时，他会眨着左眼向你放电，右手一伸，咧着猩红的大嘴抖动着马克思式的胡须发出“呷烟（抽烟）、我要呷烟”的声音，很快一根烟屁股扔在他脚前，只见他迅速拣起津津有味吸着。清晨或傍晚，细俅肥子会眺望天籁，喉聋里发出“噢哩噢哩呀”斯芬克斯之音，这声音赵匡胤能听到吗？
大年三十和新年初一，云龙公公会在家门口的田埂上插上点燃的三柱香来遥祭先祖，他对赵匡胤还有点印象，知道他是个皇帝，对赵廷美几乎不清楚，他只认赵叔胆是他的先祖。是啊！赵匡胤、赵光义、赵廷美他们的后人，经过千年平民的血液透析，高贵的身份早以远去，但王者的强悍还潜在云龙公公骨子里。八年前，一次身怀六甲的小女遭夫婿、公公和婆婆殴打后，云龙公公含着泪花数着爱女头上的包：一个、二个、三个、四个……，当他数到第八个苞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和两儿子手持短棍翻过两座岭专操近路，原需一小时的路程半小时就杀到女婿家。云龙公公狠狠扇了亲家公一记耳光，亲家公抹了一下鲜血的鼻子不敢还手，云龙公公的两个儿子随即一阵乱棍，顷刻间女婿家的坛坛罐罐化为瓦砾，而后扬长而去，村中百人竟无人敢阻。
令人遗憾！赵匡胤的后裔我没能真正意义上寻找到，正如他的死亡有太多玄机，只是在阅读宋史时，我会对自己一笑，一不小心我成了“皇亲国戚”，我的孩子体内有贵族的血统呢。
写于2006年2月6日，定稿2006年5月17日
此文被刊登在《当代矿工》杂志2007年2期上（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