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六月了,我坐在这间小屋子里,觉得冷气逼人。我穿着印花兰棉布睡衣踢拉着拖鞋无声的走来走去,不停的拿纸巾擦拭着清涕,春天已近尾声,我什么都没有赶上,却莫名其妙的感冒了!
不过,有时候竟然窃喜小小的病痛:可以给自己一个借口不去做一些事情:脏衣服可以置之不理,可以堂而皇之的赖在床上不起,可以猫在沙发上拿被子包自己严实,看着窗外,什么都不想。就像这样的天气,细雨绵绵,天空似乎是思想者的头颅,沉重而又令人费解。而我居然可以奢侈的什么都不做,天真的仿佛不谙世事的顽童,只是多少有些忧郁。
小时候我身体一直很好。不像姐姐多病,死里逃生,每次父母说起来,总觉得那是上天的意外恩赐。而我呢,没有牛奶喝,缺乏过分的关照,还是很健康,像母亲菜地里的一颗绿绿的菠菜急不可待的长大了。母亲记得,她在屋外忙碌,我睡醒了,自己歪歪扭扭的爬到窗前,看着她,忽然很是清晰的唤她。我是无法记忆这个情景了,所以对那双窗前稚嫩的眼神和她年青的母亲只能借助于想象了。那双眼睛必然是纯而又纯的,黑白分明,但有着与生俱来的一丝忧伤。年青的母亲姿势优雅而富有动感,洗衣淘米,劳动造就的无与伦比的艺术家。我就那样在窗前看着母亲,时光恍若弹指一挥,朝如青丝暮如雪。
现在我只能在这异地想着母亲了。在这样的阴雨天气,无事可做,无心做事,我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念着母亲。母亲身体依然还好,但还是日渐衰老。上周回老家,坐在她身边,无声的摸着她的脸,划过耳际,心下一惊:皱纹是这样的深!不禁潸潸然!当年的母亲是何等的美丽,肤如凝脂肌如雪,像野外雏菊般清香的美人。我不知母亲有没有喟叹华年流逝。但愿不要!这令人徒增多少感伤,我宁愿就在这默默之中,老去的母亲还能感知生活深处不断流溢的沁芳。
母亲是被父亲从大山深处用小毛驴驮出来的,那是一个寒冷异常的冬天。天微蒙,女儿跪拜娘亲,清泪洒落一地。母亲的双腿被棉毡包着,红盖头下面是我娇羞但却坚强的母亲。那是一个不堪劳顿但是却又被母亲镌刻于心生生世世莫能忘的一天。暮霭沉沉,母亲走进了她命定的家。自此,她暗合着生命无休止的绚烂而又圣洁的乐音将自己三十又二年两万多日日夜夜甘心情愿默默收割。母亲那年二十岁。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母亲对父亲是怀着千般柔情万种爱意的。正是这朴素的无法言说的爱让她甘心情愿的付出。多次听父亲说,他曾经多次算命,都说他是木,而母亲则是水,水养木,母亲是我们全家的福。我对此深信不疑。父亲长母亲十岁,但脾气暴躁,更多的时候,隐忍不语的母亲身上散发着伟大质朴的母性。父亲好酒,每个父亲晚归的深夜,和衣而睡的母亲轻嘘一声,掌灯出门。月亮睡了,星星也倦了,黑夜里只有我亲爱的母亲遽然而行。我不知到底什么是母亲心中的那盏不灭灯。母亲不懂以歌释怀,无法写就缠绵动人的爱情诗,但是让儿女从她淡定的面容上读懂了,什么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母亲集所有女人优点于一身。她不懂文字却知人生之奥义,未享富贵但明生活之精粹。母亲拙于言辞,她不会和别的乡村女人街头巷尾道人长短,也不会与人睚眦必争力逞一时之快活。她上孝老人,下育儿女,辛劳种种,独自承受。
也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些。或许是这莫名其妙的感冒,或许是这场雨。关于母亲的话题总是很艰难。岁月累积,母爱不仅仅像是一栋房子那么具体实在,给你庇护给你温暖,而是绵延成为整个天空和大地,吸纳了你所有的悲悲喜喜。这种超越一切的爱密密的缠绕着我,想起来总是让我夜不能寐。儿时,我们丝毫不允许母亲离开自己的视线,一旦离开,便会急急的呼唤。长大成人,有了各自的生活,母亲便越来越远。或许只有在自己最为脆弱的时候,才如此深刻的想念起这个给与生命的人。这无法不使人锥心刺骨。
那亘古不变的风吹啊吹,迷离了我的眼。
外面的雨带着夏日的任性下不停,而我却不能了。生活教会我走路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但却不能够使我一如从前的在母亲面前肆意哭泣。只有在这远离母亲的地方,在这样雨滴敲打窗棂的黄昏,啜泣着,想念着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