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回京已经近一个星期,辗转于闲适与奔波之间,却疏于文字。相比此刻正在钢筋水泥里上班加班的同窗,我能独坐陋室,享帘卷清风,忆人情路景,捧着满满的一碗毕业时光,砸吧砸吧地啜饮,真是福气呢。
摄影:门槛上(合肥徽园)
近百张照片里,却数这张最耐己寻味。不曾去过何等了不起的地方,但每一次出行上路的心境,是何等自足,并不依仗那个目的地。原以为旅行是永远都在眺望远方的远方,凝视这张照片时,却突然觉得,一个旅人其实是在门槛上起念,在门里门外徘徊,走了老远的路,心依然端坐在门槛上。
合肥,土木兴,尘土扬,姐妹成行
摄影:胡越一心(李鸿章纪念馆)
挎上背包,锁上宿舍,随着跃跃出行的心,整个人都是轻盈的。
兴冲冲地上了火车,却被水泄不通的车厢压缩了一下兴致。没想到平时还能有这么多乘客,不少农民工扛着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地往车内挪,烟味汗气氤氲,困意倒膨胀起来。
大概都是赶往老家过端午的吧。
有人过来借座,我们几个乘客正好都是瘦子,三个座位容纳四人也倒不成问题。陌生的列车,陌生的味道,我拿出笔和本子,不料立马被旁人齐刷刷地打量。这让我有些窘,感觉自己的不合时宜。于是,收起笔和本子,老老实实嵌在座位里,搁置出行的兴奋,怏怏地打起盹来。
幸而时间如沙漏,行人亦如此。行至夜幕降下,我一个人得一排座,便以背包为枕,衣物为被,晃晃悠悠入睡。
火车深夜两点半到合肥,老妹不得不受折腾。晚上十点便坐在车站旁边的麦当劳,硬是熬过了四个小时枯燥的等待,见到我的时候,递来一对鸡翅。
明明困意难掩,两人躺在床上,却兴奋地聊了许久。直到困意难持,才放下窗帘,睡了一个不受阳光打扰的懒人觉。
醒来已近中午,我们洗个澡,微微打扮一番,拉着手便出门了。妹素来不爱动,喜做宅女,我倒是又爱宅又爱游。我一来,也带动她出去晒晒太阳。而她呢,迫不及待想请我吃好的。我说,前些天,爬香山,碰见一小贩,满车红扑扑的樱桃,十五元两斤,念着下山时买,结果就那样错过了。回到城里,十二元一斤,没舍得买,便有些耿耿于怀。于是,在合肥的几日,天天都有一碗樱桃吃。
第一日,去元祖食品提了一百元的甜点,瞅着它们幸福了半天,吃的时候倒有几分淡然了。参观李鸿章故居。第二日,游徽园。第七日,蒙高阿姨款待,享用了一顿安徽特色。第八日,连同妹的男友,一道逛翡翠公园,留下许多合影。从小到大,跟妹的合影寥寥,这次拍下的照片便显得珍贵。
在北京的时候,想着妹一人在合肥,心总有些许酸;在合肥的时候,与妹一道吃穿住行,盘算着要是能多陪她一些时日该多好。妹从小到大并不善交友,除了家人与男友,她几乎没有更多亲近的人,也无甚喜好。于是,纵然我们姐妹俩都独自离家在外,我却总觉得自己比她更能忍受茕茕的日子,不愿看到她孤单一人。这回有我、男友相继来陪她,等到我们一一离开,她又要是一人了……
回到北京的时候下雨了,宿舍里依然空空无人。我午觉醒来,顿觉孤单,想到昨日还在合肥,大家一道划船游玩,如今又是千里之隔。心里一下子空荡荡,飘忽的难受,家人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拥有,而世上的另一个“我”原来是妹。想起大一寒假回家,给妹收拾抽屉,发现她的钱包里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文XX去北京上学了,我觉得很孤单,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没有料到平时与我打打闹闹、有时甚至恶言相向的妹偷偷夹藏着那样的言语……那时,我是感动,此刻,我正经历。
给妹打电话,挂下机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给家里打电话,跟爸爸说想聊一会儿天,爸妈正在装修家里的房子,没闲空,说下回吧。
家里也正下着雨呢。
马鞍山,矶衔水,水含山,踏马捞月
马鞍山,初听名字,脑子浮现的便是煤炭和钢铁,仿佛这是个黑色的城市,让人提不起兴致。来到这里,原本是探亲,跟表姐有许多年没见了,如今她已是一个三岁丫头的妈。当去了采石矶、听说了三匹马之后,这个城市便以活生生的可爱立在我的记忆里。
摄影:细水长流(采石矶)
车子从城区驶入采石镇的那一刻,我便开始迷恋采石矶。妹问我为什么,我说就是莫名的。伯格曼爱上费罗岛完全出于直觉,他看到它的时候,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伯格曼,这是你的地方,它完全符合你心里想要的地方,它的外观、色彩、地平线、景色等,所有的一切都符合你的理想,这里是你的安身立命之处,不必问为什么。” 遭遇这段话,唤醒了我内心的呼唤,不也一直在期待那样的“惊鸿一瞥”,在寻找那样的安身立命之处么?某日,竟梦见行至一林中溪水处,暗自大叹:原来是在这里!
采石矶不是我的“费罗岛”,却也成了我难以忘怀的地方。那日,相机电池量不足,许多景色无法一一摄下,它却因此弥足珍贵。即使不爬翠螺山觅李白的捞月处,即使不登三台阁听铜铃的呼风声,即使不到长江边走狭长的古栈道,躺在山麓舒缓宽阔、间有潺潺溪流的草地上,看路人从石桥上走过,也不失为一种神游。这里就是南方!南方就是这般!我暗自念着。十八岁出远门,在京城求学六年,南方渐成童年渐成故里,成为一个一直在呼唤却又难以归返的乡梦。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外;走到天边外,心思门槛上。明明转过身,便可以进堂屋生火,然而步子一旦踏出门槛,似乎就再也收不回。这大概是红舞鞋,也是人在江湖吧。
摄影:风铃(三台阁)
摄影:青山绿水间(李白衣冠冢)
离开马鞍山的那天上午,我和表姐两人踩着脚踏车绕城而行,骑上佳山,穿过雨山湖,路过三匹马,回到水榭秋千的西湖小区,许久没有这般骑车踏清风了。这座江南的小家碧玉,清雅闲适,宜古适今,表姐笑言你干脆也定居这里吧,我回应:“呵呵,比邻而居?可我已人在江湖了。”
南京,雨纷纷,人渺渺,行色匆匆
在中华门下车,走了一段弯路,问了几个路人。这是我第一次去南京,也是生平第一次完全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行走。
人刚到雨花台的时候,雨便飘了下来。
摄影:多少楼台烟雨中(雨花台)
从雨花台到明孝陵再到中山陵,想来那一天所遇过的都是坟冢,如此,雨纷纷便是最应景最合情了。随身带的那把阳伞也得此化雨伞一日游,只是可怜我那一双绣花平底鞋,疾步长途下来散了骨架,至今晾在宿舍的窗台上。
摄影:坟冢深处(雨花台)
摄影:明孝陵
不是假日,也非晴天,墓园里的行人便稀稀落落。在明孝陵,我一个人撑着雨伞,在林中赶路,周围是茂林乱石,奇异的鸟鸣和着想象中的兽啸,曲曲折折走了老长一段路,也不见人烟。我的心一抽,步子更紧了。终于看到一个人工物,便仿佛见了一个同类,心才稍稍安定,还真担心自己走进野路转悠不出来了。走入林子深处,豁然开朗,一片大湖跃入眼帘,我的心总算落下来。到近处,发觉这是一群男子雨中戏水之处。羞羞然,遇上一名工作人员,赶紧问路出林。
摄影:野(明孝陵)
坐上紫金山景区的小火车,便去了中山陵,购“天下为公”绸扇一把。
摄影:中山陵(难得等到游人散走时)
摄影:灵谷塔
在灵谷塔,放下行李,稍作歇息,尝南京小吃鸭血粉丝。
下山出林时,暮色苍茫,正好赶上最好一班到中华门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