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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大散文·精装版》第1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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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宇:对一条街的纪念
大散文 发表于 2005-7-5 17:07:00

赵宇:对一条街的纪念

 

A 塔,巨大的标点在纪念时间

 

  塔,是街,是一切可以陈列的景物的背景。
     
黑夜中的街衔着一把曲尺拐了一道弯,沿着对面山脊的脉络,形成了一个行走的流程线走向。在街巷的尽头,塔突兀的显露出来,像土地上插出的一把尖刀,尖锐地出现在观察者的视觉中,我们无法忽视那些巨大的建筑物,就像难以忽略生活中的许多大事件一样,客观地陈列在我们的生活容器里面。每一个从外面进入街道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塔,塔是整个街道远景中的一个巨大背景,它偎在更广阔的以天为背景的蓝图里,如同一个巨大的标点——“,从地面上升起来了。街上的老人就说,那塔在长啊,越长越高了。在茫茫没有边际的黑夜掩隐下,塔预示了宁静的夜晚生活已经来临。星光镶嵌在塔顶上,犹如神诋的光芒,沉静的塔用巨人的言语俯视大地上的事物,它的瞳孔里注视光,注视时间,注视一切可以窥视的景物。夜沉静。塔在沉静的睡去。
      
关于塔以及塔的建筑者来说,曾经有过一些传说,离奇的故事与情节,以及一些想象中的人物,编撰了白天与黑夜许多空白的时间。但随着老人们的离去,很少有人再去关注塔的传说,人们只是客观地注视塔的存在,把塔当作小镇的一个标志,或者说塔是小镇地图里一个值得隐索的标签。春天潮湿的季节里,塔的周身长满了青苔,好像一个脸腮上长藓的患者。塔青灰色的建筑风格与春天融合在一起,一层一层的格子窗上,透出春天的热情,使这个小镇充满了稳重而和谐的春天感觉。
     
女人在塔下走过,她走路的样子有些轻狂,手中拽着一个颀长的柳条,不时抽打着路边的野花。她是流浪者,从不知名的地方,游离到这条街道上来。她很远的视角里,看见了诸神环绕的塔,脸部表情异常兴奋了,她大步朝塔奔过去,从塔的底部攀沿上去,从豁口的地方开始寻找上升的空间,但塔无法接纳这样一个攀沿者。据说,这座塔很久没有人上去了,塔的楼提已经塌陷,这样一个疯女人怎样勤奋也没有办法。女人愤怒的哭泣起来,用手捶打自己的胸部,撕掉身上单薄的丝绸裹着的衣服。塔没有言语,默默地看着从塔前走过的街道上的行人,和行人一起选择了沉默。女人不久离开了塔,像鸟一样飞向了另外的不知踪迹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从北方飞过来的鸟群涌向天空,向塔飞翔而来。它们先是围绕塔一圈一圈的旋转,随后,它们排成字有秩序的向塔的顶层飞过去,一只鸟进去了,塔里面就藏了一个家,一只鸟进去了,塔里面又藏了另外一个家,像这条街上敞开的大门里,藏了多少个家啊。这是季节景象里,最值得让观察者留恋的风景了,每一个这样的时间里,观察者就和街道上的人们一起翘首眺望天空,看那些鸟儿飞进来,又飞出去。观察者的思想里就幻化出一个虚幻的景象,好象是每一个天里,小镇上就会多一个温暖的家。
  塔无名。许多年了,即使这条草绳似的的街道被拆迁,留下的只是昔日的残影,塔依旧是时间记录里,一个不可或缺的标点。时间与塔不会消失。

 

B 站台,永远不会消失的等待

 

谁也不曾想到,后来在这条街的左侧会有这样一条铁道伴随,感觉铁轨就是街的某一条血管,它的经脉里流淌的是关于街的诸多生活。吃完晚饭,居住在街上的人从铁道的边沿经过,仿佛在进行着一种约定的行走游戏,三个两个人出来散步,从一个屋脊穿越到另一个屋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沿着铁轨前进的方向,远方是一个值得期待的守侯,远一点,更远一点。火车这时候呼啸而来了,一节一节的车厢发出雷同的轰鸣声,铁链与铁轨接触发出铁器的割据,宣泄出旅程中的快感与对前程的欲望。铁轨有多远,火车就开多远,每一天的时间点上,火车从街的腹地奔来,又向下一个站点奔去。轰隆,轰隆,火车来了。散步的人抬头看见火车,这个怪物好象正从自己的身体里经过一样。
     
站台在火车即将转弯的地方,站台用很鲜明的绿漆涂抹着标志物,一个值得守侯的地方就这样诞生了。火车来的时候,人们从不同的车厢要紧不慢的走上去,递给卖矿泉水的一张大票子,也不催她找钱。火车停留在那里,张开大嘴喘着粗气,在站台上进行一次稍微的小栖。火车开了。一排排的树倒影在车窗上,一次相遇与一次离别已经结束,在另外的站点,相遇与离别即将开始。火车是街上人们生活中的事物,有时候一天的生活,从火车开始,由火车结束。火车记录了他们的行程,生活日历,火车载着他们去远方,又从远方回来。
  火车改变了街道上的某些生活,许多人从火车上走失以后,去了另外的地方,多年也不曾回来。火车让小镇上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多了许多期待,又多了许多犹豫。火车每一天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行走着,街上的人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不过,当火车轰鸣而过的时候,他们的节奏或许会被火车的节奏所牵绊,直到火车消失以后,街上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系红头巾的女人喜欢眺望火车,她挎着一个装着商品的竹篮,当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就从某一节车厢钻进火车的内部,向火车上的旅客兜售她的商品。很快,她又从火车上跳下来,从铁轨边的黑夜中走出来。她弓下身子,从车窗内,食品包装袋像利箭一样朝她的头部飞过来。

 

C 一棵树与一棵树的守望

 

这条街没有名字,只是作为一条街的含义存在一个人的生活视野里。它的建筑严格地分成东西两个方位,人们口头中就出现了东街西街两个不同的地理位置。东街上有一棵香樟树。西街也有一棵香樟树。西街的香樟树在街尾,东街的香樟树在街头。两棵香樟树整天对视着,像两个人那样默默地对视着。从街头走到结尾的人会看到这两棵树,其实街道上是一个光秃秃的整体,没有其它的树,只有这两棵香樟树。这两棵树就显得珍贵了,越发的青秀了,青灰色的树皮在阳光下耀眼。很长时间里,这两棵树已经学会了守望,在时间的国度里,没有什么可以遗忘,一棵树在另一棵树的生活里生活。


D 狗之外的故事

 

街上的人喜欢养狗,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过狗,狗不是那种很矮小的贵族趴儿狗,是一米多高的狼狗。街上一只一只的狼狗从东边穿到西边,走路来很健壮的样子,很像在巡视什么。东街的尽头有一个垃圾堆,出门上街的人随手一丢,垃圾就集中到了那儿。狼狗就遛到了那儿,用嘴叼开垃圾袋,一堆腐烂的食品钻了出来,糜烂,散开出难闻的气味。狗的嗅觉上来了,一根猩红的舌头卷住散开的食物,豁拉一下到了肠胃里去了。其它的狼狗奔过来,围住了食物袋子,开始互相追逐,开始显示狼狗身体中的原始血性,有的时候,他们会撕咬起来,牙齿上面沾满血腥,舌头一搅又开始追赶起来。战败的狗只能垂头丧气地走了,落下一个颀长的背影留在太阳光斑里。剩下的那一只就独自享受单独的盛宴,吃完以后,它大摇大摆地晃着一个高大的身体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最后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再看到它时,它的身边还是围着一群同伴,有一只就是先前争斗的那只战败者。
  在街上居住的人喜欢狼狗的争斗,开始蔓延在思想里面。那些店铺与店铺相隔的很近,最近的就是一墙之隔,一家锅响另一家听的明明白白。为了一点小生意,他们会互相斗气,用难堪的话语吵架,拿一根竹篙将地面拍的哗哗作响。但他们从不互相诋毁对方的商品,只是狠狠地骂对方解气。街道上生活又是这样,第二天在菜市场门口又看见了,为了一斤白菜的价钱达到了共了见识,低着头说话了。狼狗走过来了,围着她们的菜篮子转,等她们抛弃什么。

 

E 女孩,铁匠铺

  

  西边街道上有一个铁匠铺。清晨的时间里,铁匠铺里传来砸铁的声音,富有流畅的节奏感。十二岁的时候,我穿过街道去小镇中学读书,从铁匠铺里的砸铁声音开始伴奏着向学校走去。到铁匠铺的时候,我会发现炉火的旁边有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轮着铁剪在淬火,火星四射,像一个四溅的风火轮。我定定地站在门口看他努力工作,每天都要看一会才会离开。这个男人永远只是一个劳动的机器,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停歇过,像一台永动机在运动着。铁锤抡起的方向是一个路标,我踅着身子转弯了。
     
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孩在铁匠铺前面一个人在跳房子。石板地面上用粉笔划出一格一格的记号,女孩的腿在格子间矫健地跳跃着。她踮起脚的姿势显得非常轻,像一只蜻蜓停留在荷叶上,又像芭蕾舞演员般地投入。她一个人静静地从一间格子跳进另一间格子,又从另一间格子里出来,进入到另外的格子里面去。阳光这时在她的身边跳来跳去,她像精灵一样美丽。女孩低着头跳房子,时间从街道上淌过去。女骇沉默者,她是一个哑语者,她天生就没有语言表达。她用沉默面对着来来去去的人,面对那个窥视者。我每天从铁匠铺面前走过去学校,女孩站在门口看我,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是个可爱的精灵,是停留在铁匠铺的那只小蜻蜓。

 

F   F调的旋律

 

莫扎特的小提琴。悠扬。舒缓。流畅。符合街的韵味,但F调的莫扎特是小街最后的挽歌。音乐从店铺里飘出来了,旧式音箱的声音雄浑而难以捉摸,我感觉音乐正从竹管的洞口传递出来,是极富有想象空间的。F 小调的音乐是那样神奇,感伤,又有感召的魅力,拨动人的经脉中沉睡的那根旧琴弦,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历史在生活中沉浸,然后生活转变成历史的元素。
     
当小镇建设者高瞻远瞩地眺望未来的时候,小街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历史名词。人们不再对它奢望什么,期待什么,它亦如这诸多生活中被人截断的一截,留在了人们的视线中。来来去去的人从新街上走过去,走过来。停下。离去。小街生活在自己的影子里,它的路面凿出牛脚板大的窟窿,雨水停留在里面,阳光蒸发它,消失在空中。老人们坐在阳光下纳鞋底,她们的目光深邃,迷离,充满苍老的神情,风从街上刮过来,搅起地面上的枯叶子,像谜一样的吹向了另外的地方。
     F
调的旋律永远是那么专注,诱惑。心的彼岸有那么一条陈旧的街道,在永久地旋律中徘徊,弥漫,它的音乐沉浸在对过去的时间的陈旧叙述之中。F调或许永远不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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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赵宇:对一条街的纪念
张礼发表评论于2005-10-11 21:02:00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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