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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油菜花
1
心脏被奶水充满。南方的河流,昼夜不停地枕在梦中。拎着篮子的少女急着从石台阶上岸。她从茎杆上伸出细枝,从细枝上长出花托、再长出四瓣黄色。然后黄色和黄色铺在南方的溪畔、屋边、山野,拥挤、喧哗、充满喜气。
早上骑自行车到田野上寻找油菜花。在信江之畔,油菜花已日渐稀少。但我还是找到了一大片。这是一个寂静的正午,阳光显得特别温暖和煦,我站在油菜花丛中看到从蜂箱里走出来的浙江的、广东的、福建的、湖南抑或湖北的……或者本省的蜜蜂,现在它聚在南方一大片黄金铺就的油菜花地里,和我一同听花杆拨节、花朵张开的声音,听阳光拍打着大地和自已呼吸的声音……声音夹着甜甜的花粉,声音装满了芬芳的奶水,在田野的上空传递,在村庄的四周荡漾,声音胀满了大地上的听觉。
在油菜花地我更听到爱情的声音。一个乡间少年顺着枝杆,不停地攀援,用他的手不停地敲打着黄金的小窗。我看到汗水淌过他的额头,我看到他手掌蹭出了血迹,身子多次滑落下来,但我更看到他在自己的身体里竖起了一架坚挺的梯子……
2
被碎笔笼罩着的正午,风中的吟哦更加有声有色。来吧,在光线掀开记忆的一瞬间,谁又能标榜喜悦的泪水不让它夺眶而出?故乡的小河边的一只蜜蜂,累了,喜欢往黄泥墙壁的洞里钻,这时我拿一个小玻璃罐,放到墙洞边,用一杆细茅杆把蜜蜂从洞里拨出来。装进玻璃罐中,然后弄一点油菜花进去。看蜜蜂在罐里采花,蜜蜂仍然聚精会神,不像被困住的样子。然后我把它放在课桌上,在大声朗诵的童年的空隙,让阳光灌进教室的窗户。我自已也似乎在玻璃房里,全身透明得像语文课里简单的一词一句。我在油菜花的金光中渡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天:不敢声张的大雨似乎要翻过一堵墙才能翻到墙的另一面,不急不慢的小溪总是睁着桃花的眼睛,布谷鸟重复的叫声扑过童年不断打印在天空发蓝的嗓子眼上。犁钯耕耖被一根田埂的绳索牵着,油菜花一瓣瓣拴在了牛眼里。为什么我会无法进行下去,像古老的泪滴,窒息了很久呢?啊,我有必要从沉醉的阅读中解救出来,用舌苔的美,再一次扑打故乡春天的昧觉。
3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艺术是张扬个我的魅力的,我来到了油菜花丛中,我对我的想法发生了动摇——你看,油菜花一朵接一朵,像一个黄金的海洋,它所呈现的美是群体、是集体的光芒——油菜花越多,它所提供给我们的激情更宽广、辽阔,它就像点蜡烛一样,要集中更多的烛光,才能真正烛照我们所要洞悉的事物的内核。我有幸来到油菜花中,我听着油菜花的言语、闻着油菜的气息,我把我放在油菜花之中去张开心肺。我知道我的视觉是有限的,无数的美必然从许多道路向我奔来,我必须扶着它来到油菜花的中心,让它沿着油菜花的枝杆,直到我们所要抵达的天空——黄金涌跃的天空和大海。——无数的语言在推推搡搡,磨擦出阳春三月田野的风声;语言一垄又一垄,在田野写成了宽广、无垠,充满呼吸的诗章,照亮了故乡局部阴晦所带来的山野的沉寂。
4
画家在河堤上支起画夹,油菜花地便在对岸的河滩上,涂抹起来,跟着被涂抹的还有河滩上的几棵树,远处地朦胧的平线上几块白色的墙、黑色的瓦,近处油菜花围着的稻草垛像安卧着的黄牛沉缅在潮湿的旧岁月中。画家在画布上堆叠颜料。其实他已好久没有这样了痛快淋漓地挥洒了。画家在都市的屋檐下已挨过一个较长的冬日,他同身仿如被锈铁皮围死——他终于找到一把开锁的钥匙可以让自己走出锈铁皮——现在,他看到油菜花的黄,他像饮了一杯酒,画家的情绪多少有点亢奋。现在画家蹲在那里,一支笔不停地在水中洗胡须而他身旁河流已由一清见底变得混杂而饱满,这很符合画家的心境。画家像一个魔术师,不断在田野里让色彩发生变化。现在画家面对一团黄色色块和另一团黄色的色块。他在画板上尽量多拓开一角,让黄色的色块扩大开来。他在一把沉重的铁犁上找到泥土被翻开时的痕迹,他让油菜种子在一个和平安宁的冬日有了企盼,他让一个小窗推开来或者让自己走向一双普通而坚执的鞋底……画家在河堤上,他看到了一群鸟掠过油菜花,像无数墨点,然后这无数的墨点又驻足于河堤上光秃秃的树枝。画家千方百计地让鸟在他的画布上停下来,后来他干脆把笔丢到河里去洗了洗,油菜花地便充满了南方的烟雨——从一米外到一千米之外。我像一棵樟树,在自己的挺立中静静地观看——雨像密密的栏栅,把油菜花围在极个人化的围栏里——画家捕捉着在油菜花身上停留的一束光(或者是它身上的水珠里暂时收敛起来的光)。画家收起画夹,一幅幅的油菜花便被他带到了城市。当然油菜花地的烟雨也被带到了城市。
5
无数只蜜蜂以各种姿态缠着花朵。我也加入了蜜蜂的队列,把身子探进了花丛——我已经好久没这样看花了,于是用手去摸花,用鼻子去嗅花。我能和油菜花亲密接触是我的福缘。我知道蜜蜂所要采撷的是花蜜,而我是美,是在油菜花茎干深处最不易察觉的事物——我紧紧按住激情的汁液不急着让它喷涌出来,因为我自身的黄金的火焰还不可能在铅山大地上此起彼伏,因此还必须借着油菜花的身体和四肢把春天写在额头上而后才有资格在铅山大地放纵——河流是躺着的,而我需要把它立起来,需要把河流扶进油菜花的内部,让它在田野的上空剧烈地充满野性地喧哗,让它带着泥土憨实的体温和泥土久久的渴盼——我的到来是及时的,正午的油菜花闪闪发光,像无数春天的激情汇拢又汇拢——我已经不需要在手背上镀金了,而仅仅只需要像蜜蜂一样,安享故乡正午的阳光和它的阴影。

铅山油菜花 天一合一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