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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美术的暗示 周晓枫/文
周晓枫
周晓枫,1969年生于北京,1992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曾做过数年儿童文学编辑。后调入北京出版社。出版有散文集《上帝的隐语》、《鸟群》、《收藏――时光的魔法书》、《斑纹――兽皮上的地图》。曾获冯牧文学奖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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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能够认识的领域是那么狭窄――盲人摸象总被当作嘲讽的现象,其实正是我们生活的现状,相对于浩瀚世界来说,个人能够触及的部分是相当有限的局部。包括人体都是一座迷宫,我们对内宇宙的了解并不多于外部。写作者能够做的,只是把自己触及到的局部表达出来,相互拼贴和猜想出一个广大而并不完整的世界。 |
1波特罗式肥胖
他的绘画给我带来强烈的惊讶和戏谑中的快意。我立即迷恋上了波特罗。没有谁的指向性像他那么夸张:对体积的浓厚兴趣。任性的波特罗,尊重自己偏执的爱好,无论女王、天使、水果还是动物,他赋予他们成熟到过盛的巨型。几十年,连续不断地,波特罗重复表现着圆滚滚的轮廓、球形的脸,充溢的脂肪把皮肤撑得红亮,膨胀得几近爆炸……由于肥胖,人物的五官被驱赶着集中到面部的中心地带。经过攥改的蒙娜丽莎,富足的腮肉使她失去原有的神秘感,代之以可爱的婴儿肥。身着紫红拖袍的教皇,中老年妇女般笨重,带着与身份不相称的顽皮……胖得似乎水面都托不住他的倒影了。甚至他的一只梨,都拥有纪念碑般不可忽略的庄严体积。这是典型的波特罗风格,他那么喜欢浑圆,像农夫热衷于待产母牛的腹部——在浑圆里酝酿着所有的丰收。 “不管在自然界或是艺术中,在具有同等价值的场合,我首先择其大者,巨大的动物,巨大的风景,巨大的男子,巨大的女人……”波特莱尔宣称,“爱呆在一个女巨人身旁……从容游遍她壮丽的肉体。”波特罗和波特莱尔同样是体积爱好者。 奇怪的是,这种肿胀并未带来视觉上的病态联想,难以负荷的体重反而使波特罗的作品具有一种难以言述的随幽默而来的轻快感。坠楼的女性因此获得了喜剧调性,把自己与濒死的危急区分开来。这种对悲剧母题的改写,还涉及到他对革命乃至宗教题材的处理。是的,人物形象可以脱节于他的命运。波特罗的儿童成长得那么迫切,冷淡表情和圆满体态,使他们不再是成人的雏形,而是一种发育后的完成时态,只不过按比例地缩小尺寸。波特罗的成人有着婴孩的脸,而儿童,即使坐在父亲腿上,也冷静地抽着一支烟。波特罗的暴力带有游戏性质,从丛林中休憩的游击队员,到舞会上破门而入的屠杀。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每一个看我的作品的人,应该认出它是波特罗的。”波特罗说,“风格越明显,艺术家越疯狂。在那种意义上,获得某种程度上扭曲很重要。” 波特罗体现出极端的风格化。是的,极端的风格化,我的出发曾经以此为目标,却在过程中一再受限于能力和勇气,最后停缓了脚步。越来越多地,我在自己的文字里,发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投靠,一种取悦集体的趣味调整。箭如果有了途中的弯折,它就丧失了抵达的力量,不能深锲靶心。犹豫之所以可耻,因为它预示一面试探的白旗。 我们习惯于优雅,乃至优雅到病人般的虚弱……习惯意味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适应,而波特罗要以绝对的方式篡改我们对美自以为是的认识。当代绘画艺术因一个人的肥胖爱好增加了重量。无论怎样地与世俗审美背道而驰,波特罗固执己见,最后展示了似乎是死路上的美学可能。这是一个人的世界,没有参照物,极端个人的风格化,使艺术家得以脱离日常法则,无法以“我们”的标准来判断 “他们”……如同波特罗绘画中不符常态的人物形象。 波特罗鼓励了我。我愿自己像病毒一样,坚持复制自己的风格,为着一场隐约的摧毁。也许胜利只是想象中的成果,我很快会被公众尺度消灭,来不及呈现我的图案。我愿被牺牲之前自己始终坚持。我知道,谦虚是前进中的必要品德,但睥睨自雄,我把它理解为对艺术更大意义的忠诚。
2圣母和天秤
达利在自传中讲述,他在马德里美术学院学习时具有强烈的对抗倾向。他不断而又系统地唱反调,蓄意使自己言行荒诞。绘画课要求按照一尊圣母雕像进行写生时,达利受到愚弄他人的情绪支配,着手精确地画了一台秤。当教授前来检查作品,所有同学陷入惶惶不安的沉默,唯达利,用腼腆但大胆的声音宣称:“您可能同大家一样看到一位圣母,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台秤。” 无论服装、画风还是行为举止,达利追求惊世骇俗的表达效果。他之种种,带有夸饰倾向,读者普遍认为,达利的自传不过是为说明自己是天才做出的文字辅助,戏剧化的杜撰色彩很强,姑妄听之,不必事事当真地信赖。其实自传本来就是不作数的,写作者借这种文体,来增强话语的说服力度——除了文采上的征服,更重要的是个人魅力的塑造。在似乎揭穿内幕式的坦诚态度里,写作者埋伏隐藏更深的用意……在自传里,人生诸种情节永远更靠近的是写作者的愿望,而不是真相。摆脱对自传的迷信,有助于我们缓解遭遇现实时受到的伤害。所以把圣母画成天秤的这段文字,往往被当作达利搞怪的一个佐证,不论是真的发生,还是假的回忆,它体现出了达利在特立独行中的自鸣得意。 但我看到隐含其中一个令人震动的暗喻。达利看到一台天秤。天秤,让人联想起公平、正义和对称的乳房……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精确地勾勒出圣母的容颜?!它超越众多塑像者的手工差异,呈现了圣母不可更改的本质。 我们习于向散文、传记一类的作品索要真实,乐于强调真实是其基础品格,是与小说、戏剧的体裁界限。但我常常怀疑,所谓真实的权威性。因为任何人不能绝对地复现生活,一旦开始写作,就是开始间断性的回忆,且不说回忆本身难证真伪,仅仅让写作成为对生活的修复和填补,就必然需要借助假名为想象的虚构。即便怀有裸向自己的一腔诚勇,我也怀疑真实的唯一性——是不是只有公共的真实,而不存在那些以隐身状态蛰伏着的个人真实,诸如众人的圣母像与达利的天秤? 假设面对一个女性,如何才能最准确地将她概括?以照相写实主义的素描,可以让我们一眼认出她的面孔;而一张生理挂图,却向我们披露了她秘而不宣的子宫……如果能够克服浪漫主义的羞赧和限制,我们必须承认,后者显然出自一种更深入的认识——它结束了花朵脆弱的发育期,直抵暗的、尖的、硬的核。小时候有人吓唬我,让我摸着果核,说这是魔鬼的喉结——现在想来,只有通过魔鬼的喉咙才能听到一些鲜为人知的黑真理。一个看起来昭然若揭的谎言,可能裹挟着更大的真相——它挑剔靠近者,所以设置非凡的考验,以使得以目睹的人维持在极少数。众多享有天赋、向往革新的美院学生中,达利画下了唯一的秤……它要比真的像假的,似乎是一个虚构的产物。卡夫卡的注解再恰切不过:“虚构是浓缩,转化为本质。” 在神启的瞬间,一个人的突然发现,有可能直接开辟一条由肉身直达灵境的道路,省略掉哲学训练和宗教准备。通过观察、分析和推理得来的逻辑成果,未必就更确凿。 在现实主义难以前行之处,超现实主义代之以飞跃。达利忽略了圣母的面部线条以及细腻的阴影变化,在他的绘画哲学里体现了暗示性形象。魔幻现实主看似的扭曲和失真,其实是从另一方向上对“真”的触及——如果你相信“真”不是唯一、平扁的面,它有着无法一言以蔽之的立体结构。在匍匐大地的现实主义姿态之后,毛虫看到了阻断在前的河流,如何才能到达彼岸……如果它不破茧而出,展开魔幻的眼斑? 对海市蜃楼的写作兴趣,不纯粹是沉溺幻觉,它对我来说就是真相。即使,这真相来自天秤星座般遥远的地方。
3盛名之耳
著名事件。凡•高与高更争吵之后,在难以自控的躁狂与悲痛之中,割下自己的耳朵,送给情妓……对于一个画家来说,耳朵似乎是可以割舍的,因为,绘画是寂静的艺术。这当然是一个特例,但它隐喻着美要索取的代价:一个艺术家会因他的艺术而使自己的生活发生撕裂,如同梗因为果实的沉重断开。 艺术究竟怎样改观创作者的存在状态?修正、提升、还是促进?也许我们的估算太理想主义了。当画布上徐徐浮现一个美人,转移视线看看:画家的双手和外衣沾满狼狈的油彩。 头部包裹着纱布,纱布之下是浸血的伤口——割耳之后的凡•高首先做的,是对镜自画。割耳是一幕象征场景,概括凡•高一生带有自伤性质的悲剧。这个世界的确没有免费午餐,那么,你拿什么来为你的艺术买单呢?爱,劳动,健康,幸福……还不够,你要的东西越昂贵,越需要隆重的抵押。你选择因平静而平庸,还是因非人而非凡——结果也许置换,非人的磨难过后你依然平庸,而由平静升至卓越的可能性几近为零。 为了维护艺术的孤独与纯粹,什么东西我敢于付出?我嗅到自己的怯懦:那层因害怕而冒出的冷汗,正挥发着不清爽的体味。贫穷和疾病,把我吓破了胆,为此我是原谅自己的。我的愧色始于两年前,搬家时顺便整理旧作,我发现,岂止金钱和肉体上的代价,我连一点点可笑的名誉都舍不得付出。 长达十年的写作,我习惯在行文中回避我的恶。倡导美德当然没有错,但在慈爱和批判背后,我不自觉地把自己塑造为道德完美主义者。说是歌颂真善美的散文,莫如说是一篇化装在散文里的个人赞美诗。 小时候我乐于顶着正午毒日,提着开水壶一路浇灌,观察蚂蚁们密集的尸体浮动在浊水里。尘土溅起,弄脏了我的脚面,它们死去,我无动于衷……如果说有感觉,那是一种渐渐散播在心里的由衷快感;如果没有这种快感,难以支撑和解释这种不被鼓励的艰辛的义务劳动。或者,儿童最纯洁,因为连基本的善恶概念都未领会;或者,儿童最肮脏,他没有负疚,没有惭愧,他甚至连一点点道德上的成本都不舍得花。成年以后我突然获得一种宗教般的善良,倾向于把苍蝇赶到另外的餐桌,不挥动拍子,让它塌陷变形的身体在我眼前抽搐,而后被自己渗出的体液黏住。是的,我变得善良了,可不能证明往事中的我能变得善良……但我早年关于童年的回忆文章里,有一个天使般无染的水晶孩子。 虚拟写作里,我如此爱惜自己,超过具体的耳朵,包括抽象的体肤毛发……不让自己的形象有丝毫的损伤和污斑。为了不让停留于业余阶段的读者产生不应有的的道德猜忌,我不在文字中展现内心的黑暗与暴力。我写花朵、雨水和整个窃窃私语的春天,包括旧房子里面残疾的动物和失恋者受伤害的眼睛……我的手只用于抚触,愿万物在抚触之中轻微叹息,并放心睡眠。我建设一个不带刀的世界使自己免受威胁。 我在创作观念上晚熟,晚熟得人近中年才懂得敬仰那些恶狠狠的写作者。他们宁愿拿声誉冒险,宁愿在无人阅读的孤独之中,或者来自社会的重重怀疑之中,驰骋于艺术的危险疆域——我以为,这种付出,近于凡•高滴血的被割舍下来的耳朵,既出于大爱与绝决交混的情感。
4质朴的水果篮
美术史上第一幅被收藏的静物油画,是16世纪绘画大师卡拉瓦乔绘制的《水果篮》。画册里,这幅画的普及说明如下:“……画中的静物结构明晰结实,光线单纯质朴,葡萄、苹果等水果刻画得逼真、传神,成为不朽的名作。” 何谓不朽?它的力量源自何处?一种活过又死去、然后在死中获得永生的东西才能构成不朽。一件从来就没有活过的东西谈不上这个词。所以,虽然不朽是对死的最大背叛,但对它的验证,必须从生着手。卡拉瓦乔之不朽,不在于画中神赐般质朴的光线,而在于证明了水果曾经膨胀、储存汁液、被无名的手采摘……他用破损来证明这一切。 苹果上的虫蚀,梨子上的暗斑,葡萄粒掉落后残余在蒂缘的零星果肉。画家在果篮中有意加进几片叶子,以使破损有更大的延展空间。脱水的软而卷的葡萄叶,边缘褴褛,中间镶着窟窿和黄枯的部分。篮子的柄把残留着草刺儿和被提握的痕迹。破损,这是不朽的秘密配方——破损烘托出果实的光亮与饱满,在时间不可摧毁的深处,散发香气。 假设抹除那些破损,我们只会目睹一个失真的丰收。我记得那是七十年代,一个光润无瑕的芒果装在玻璃盒子里,作为礼物送给爸爸。它和工艺美术大楼里那些桃子、葡萄之类的假果品一样,可以长久摆放,永不腐烂。完美的蜡制芒果,坚硬的表皮之下,没有果肉与核——因为它没有内部的甜美,时光才将它饶恕。这枚芒果不会带来真正的美味,它似是而是地躺在水晶棺材里:从来没有活过,一个生来的死者。 卡拉瓦乔向我们透露的观念,可以挪移到写作之中。我所接受的中学语文教育,给我债务般的遗产:热爱偶数词,骨肉均整的语法,清晰节奏,发情般高亢的抒情,有序的结构关系,积极倾向……不自觉地强调光洁度,我仔细打磨掉一个用错的词可能造成的意义倒刺。对完美主义的误解,使我制作着文字的蜡制水果,幻想它也有穿越果皮的芬芳。标本的安静,怎么能胜于它曾经的体温和呼吸呢?一个由褒义形容词、对称法则和逻辑整理的世界,闪耀在明亮的光线之中,像一个色泽鲜艳的模型。 浪漫主义同样是禁区。为什么,我们要舍弃那些独特的破损?其实正是破损之处,把个体与集体区别。如同所有优点都雷同,善良、勇敢、诚实……光可鉴人的蜡果,是吝啬,是怯懦、自私和贪婪,是这些品德上的虫斑,成为个人与众不同的标记。写作必须有能力逼近破损的真相。 其实展示破损比表现光滑更具备技术难度。如同绘画上的破损,不是素描功底不良的破损,而是超越之上一种技艺精湛的破损。必须挣脱传统提供的保护。比如放弃选材上的洁癖,保存叶子上的泥。比如打破承上启下的秩序逻辑,让篮子里的水果杂陈,而不像售卖店分门别类的摆搁。突兀地进入,像滚落一个桃子。任性地结束,比如对话题的突然脱水处理,在小说情境的进行中,穿插哲学命题的论证——让怀疑主义的虫子蛀洞而入。我所说的破损,不仅起到增强句子之间摩擦力的作用,包括其他,甚至越过修辞层面,指涉文本背后的操作者:作家本人,能否不再自塑道德完人的蜡像,转而暴露自身的破损? 作为一名女性写作者,我希望自己能够写出女性真实的成长、疲倦、爱和疼感。我知道有些读者保留着美化女性的期待,概念中的、史诗中的、长得像天使的抽象而完美的女性把我们战胜。可破损使人生动。强迫自己直视镜子,面对痣、刀口和羞于启齿的欲望……我希望自己,有胆量以耻为荣。
桃 花 烧
许多年过去,依然记得那对忘情的恋人。当我从窗户向下张望,看到两个人影紧拥,一个深蓝,一个浅棕——隔了八楼的层高,他们像在深渊里。一侧是垃圾场后墙,另一侧是家属院顶端斜插碎玻璃的墙——中间通道本来用于车辆运输垃圾,但家属们抗议,封堵了原来的出口,改道另行,那里成了无人来往的死角。他们接吻,偶尔手会在毛衣遮挡下在彼此的肌肤上探索。对于十几岁的我来说,这是令人惊慌又迷醉的一幕。尽管离得远,亲密着的两个人又无暇他顾,我还是担心被发现……拉上窗帘,然后从扒开的缝隙中,心跳着窥视。 此后连续几个下午,这对恋人都秘密会合。难道他们不知道对面楼房里可能潜藏无数双像我一样的眼睛?难道他们没有更合适的亲昵地点,以至非要选择这个霉腐的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附近,长达几小时地箍紧对方?即使突降的雨也没能将他们阻拦,把一块塑料布铺在雨后湿泞的泥地上,整个一下午,他们还是像马上奔赴刑场似的那样没完没了、不要命地吻着。 秋风旋起的树叶在他们脚下堆积,就像这个季节即将在沉睡中赴死的蝴蝶。时常有落叶飘到男人的衣服或女人头发上。漫天漫地的落叶,如同纸钱,扬撒在两个深受情欲折磨的并不年轻的恋人周围。慢慢地,我观看的热情成了悲伤,因为,这场景太像一场葬礼。如果是在为爱情送葬,两个看似的主角,不过是挣扎中的殉葬品。
每到周末,我都坐上前往北郊的长途车,去看望我的秘密情人。这条路走了这么长时间,我依然感觉自己像一只首次迁徙的夜鸟,暗中前往它所不能了解的终点。车窗玻璃映出我日渐恍惚的脸。 记性差,经常忘了名字和事情,被不了解的人当作傲慢。但我记住了沿路那些不会中途下车的站名,记住了最早坐在这趟车上的喜忧,甚至记住了偶尔的陌路人。上星期旁边的广东乘客向我问路,粤式普通话使每个字都产生叹号效果,说得那么用力,并且表情剧烈,而我一贯受不了说话时表情和动作太过丰富的男人。他有着典型的珠江三角洲地带的长相,散发出由于龋齿或肠胃病患者特有的令人反胃的口气。我看着他的嘴开合无声,走神的瞬间,我想魔法师……他是那种灵魂和面孔长得非常相近的人,所以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专注,仿佛从深处向你凝望,容易让人产生深情的幻觉。他致命的音质,唱歌时未必完美但说话时绝对动人,让我愿意听从。 尘暴弥漫整个车厢,微黄的残阳显得特别颓废和脏。前面空出的座椅,留下一个明显臀印。我看到窗外有个骑车人,躬着背,拼命踩着脚蹬,车把摇晃。天气本来就恶劣,自行车外胎又瘪掉了,可他不相信似的跳下来检查以后又跨了上去,动作那么笨重吃力。我想,自己的感情就像门芯已经漏气的自行车,不仅不是代步工具,还成了负担。我为什么不干脆扔了它,拥有轻便的自由呢?是因为把它当作财产,还是因为暗怀希望,一个修车铺会在前方拯救般地等待? 如果我的来临谈不上奖励,离去算不算得上惩罚?我犹豫,是不是转车回去,结束这场开始疲倦的欢爱。我想尝试离开的人,必须要小心自己最后的缠绵——那就像停留在危桥上的体重,会使结局致命地发生变化。
爱的过程是极为缓慢的。因为缓慢,当我发现爱上魔法师的时候,它已成为难以戒掉的习惯。我爱他,就像一个字根爱着改变命运的偏旁。即使他是狂浪之徒,将被自身的跌宕命运所驱赶,我也会爱他身上那股游邪的气息。 有一天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好出来拿报纸。冬天魔法师还是赤脚穿拖鞋,雪融后的路面泥泞湿滑,我看见他露在外面干净的脚趾,湿蓬蓬的头发,浴后小兔子一样微红发亮的眼睛。他走路的样子懒散,漫不经心又若有所思地趿拉着鞋,有种懒散之中的贵族气。 难以抵抗他的召唤,只要他一打电话,我就改变所有日程,坐上颠簸的长途车……像个送外卖的,不用预约,随时送上滚烫的服务。我像一只导盲犬,当他处于黑暗与低落之中,我就献出自己灼热的小舌头,殷勤舔吻他的掌心,仿佛能在那里找到供养我活下去的粮食。他在拣选上的挑剔,似乎在暗示,成为他的情人必须具备某种特殊的才能——恩宠,恩宠,他的宠就是降临的恩情。魔法师的个子高,我需要踮起脚来才能亲吻……沿着正在生长的茎,献出一朵谦卑的花。 但这个对我来说意味神秘和奇迹的人,我却并不真正了解。魔法师比我大许多,介于叔叔和哥哥之间,我们的关系被逐渐地蓄意地弄得含混,我对他既怀有敬意,又有某种纯洁和乱伦快感糅杂的奇怪而难以言明的东西。他在宠辱不惊的秋季,而我的春天刚刚破蛹。白天和黑夜区别巨大,关键是,身置不同经度的两个人,在时差中是否同时经历爱的此刻?
人不知道自己会牢记什么样的片断,不知道这些片断会造成什么样的更改,如同,不知道哪粒花粉能酿造寂静的果实。我记得最初的一天。 和魔法师在车里坐着的时候,外面就下雨了。我扭过头,窗外的雨,像划痕密布的旧胶片。雨声渐渐大起来。谈话中断许久,我们之间慢慢形成一种沉默的压力。魔法师在抽烟,他天生有种魅惑人的气息,即使脸上略带倦意——倦意,是伤感在体力上的表现。亲爱的魔法师,我无法知道你的隐痛,你显得如此自如,但我嗅出你的味道,那是一种杀人的味道:你具有中年男人全部被爱的魅力,却失去全部爱的能力。等我发现激情正在危险地靠近自己,已经来不及了……鹰已经在降低它的高度,于是荒野上的僧侣敞开祭献的襟袍。我的劫数开始了。这是第一个拥抱。 雨停后,我惊讶地发现,车顶落满被打落的桃花:湿润,细碎,鲜艳。这些璀璨的小花瓣,令人想起万花筒里的图案,即使由最简单的纸屑构成,也有看似无穷的变幻——能让我始终迷恋和感恩。他开车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看他,还在低烧般的恍惚里。我有手风琴的肺,笛子的喉管……爱情交响,把我的身体变成秘密的乐队。 我由此感知幸福——幸福,一个平庸得有点不好启齿的词。是的,我在他的靠拢中体会那种“幸福得要死”的滋味。之所以幸福得“要死”,是在潜意识里不相信幸福会延续,希望幸福的状态能在自己清醒并陶醉的情况下停止并定格。我怕幸福闪逝,怕短暂幸福过后给人带来的迟疑和痛悔。事实上这句话隐藏了一句真理:幸福要死,所有的幸福,都会成为早夭的美。 ——现在我慢慢舔食过期糕点上那层有限的糖霜,粗糙的小颗粒,在舌尖融化……这曾经令人沾沾自喜的甜记忆,更让我感觉废墟般的生活在下沉。
有如玩具,并非生活必需品,既带来欢乐又无用,我是魔法师最小的情人。魔法师的天赋和经验赋予他完美的操控能力;而我的经验,对他来说,如同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可以慷慨地被舍弃。那次和他去吃快餐,花童递给几枝玫瑰——哪儿找来这么脏的玫瑰?颜色像经血。为了摆脱花童的纠缠,我眼睛都不眨地说:“他是我爸爸。”是的,魔法师的情感经历过于丰富,他却是我几乎唯一的浪漫史。和他在一起,我无知,他无敌,局面缺乏基本的控制,除了晚辈一样领受他安排好的教育。 他能够以松弛自如的态度来处理感情关系,我不知道,这是对他漫不经心的错觉,还是这本来就是他从经验里提炼的从容。有时怀疑,魔法师对我,仅仅略微超过绅士对女性普遍怀有的好感和耐心。我的感情太强烈,总能体会他对比之下的处变不惊。魔法师习惯保持亲近而不密切的交往频率,这种频率,更像游刃有余,还是无动于衷? 他从不潦草,使通奸多了几分失真的温情。和魔法师做爱,有既狂烈又始终被人珍惜之感。魔法师能那么自由,享受之中不受折磨,大概因为我缺少最重要的而又无法依靠努力来弥补的东西:美貌和聪颖。问题是,发现了障碍又怎么能解决呢,难道我能像简爱启发罗切斯特的话维护尊严——“如果上帝赐予我美貌和财富,我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但是上帝没有这样做,但是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像我们都穿越坟墓,站在他面前”吗?所有在爱情领域里没有靠才貌赢得的东西靠乞讨都不能够赢得,何况靠申辩和教育。 种种爱情类型之中,我更习惯和擅长的方式是暗恋和无人所知的告别。我是如此熟悉对方不在场的爱情,可以轻松胜任想念。但对魔法师,我根本无所适从……仿佛未婚母亲生下自己的畸形婴儿,像是在惩罚,有罪的欢乐。也许我的爱情与自虐倾向有关:我爱并且只爱令自己绝望的东西。自虐就是从自我伤害中获得快感的需要,我天生就对自己怀有不能解决的持久的仇恨。通过魔法师,我终于省悟,爱情是人类自虐行为中最普遍、最主要的手段。想起法国作家拉罗斯福科说过:“当我们根据爱的主要效果来判断爱时,它更像是恨而不是爱。” 有人在爱中会激发出惊人的潜能,活力四射,富于妙趣。我如此不争气,一旦处于感情之中,微薄的伶俐也消失了,变得紧张、乏味、患得患失、优柔寡断。在爱的压力下,我体验着自身的变形记,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畏首畏尾的笨拙的甲虫。 世间的爱往往看起来相似,却有本质差异。比如对宠物与对藏品就是两种迥异的爱。是宠物的依赖,是它的喂养恳求,是它对主人的绝对需要,催生主人的怜爱。而藏品,对收藏它的主人永远没有情绪反应,收藏家再漫长的沉迷它也无动于衷,藏品可能更换收藏它的对象,但并不由此引起原有收藏者的怨意,他只会在爱与怀念中目睹它逐渐增值,并增加它在心里的分量。越强烈的依恋,越容易被对方轻视。宠物带给主人的只是娱乐项目,唯有藏品,才能成为真正的财富。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魔法师的一个宠物,而我不幸,让魔法师成为我的藏品。魔法师似乎从来不知道我的狂喜和绝望全都被他控制,并交替着给予。他身上有天使与魔鬼混合的天真气息。
数十层的高楼,在顶层露台,夏夜的风浩荡吹拂……万籁俱寂的黑暗深处,他深入我。这个给我的生命制造悬念的人,我的手抚触他——只有我爱,才给你弦上的身体。嘴唇和嘴唇多么对称,当魔法师移开他的脸,我才看清:星空千疮百孔,夜晚如何露出简陋的本质。激越地冲击我的时候,魔法师不知道,他神一样照耀我的面孔,和整个天堂的破绽,如何在我眼前快速替换。他让我在肉体灼热和内心寒意中交战。因为爱最后要落回地平线,甚至落回深渊里,所以所谓激情,就是你敢于上升的无视生死的高度。 置身庆典般的肉体欢爱中,天空,突然绽放起盛大的烟花……神燃起短暂抚慰的火把,我在映照中泪流满面。这个春天是经过文身的,华丽,又反叛——它已经成为记忆里的化石,像贝壳一样,坚硬地嵌满花纹,包裹内里的柔软。 我们平静下来。我把左耳贴近魔法师的前胸,倾听心跳:里面有一个懒洋洋的钟,因为寂静和寂寞、因为冷静和冷淡逐渐停摆的指针。焰火过后,黑暗再次聚集;热烈过后,魔法师的眼睛重归安宁。他抽烟,把烟缸放在我裸露的脊背上。我们都在孤独中,却无法相互携助和给予,如同两个玻璃缸里的游鱼,彼此的声音都不能传达,何谈相濡以沫?盲人般,我们都是困守的蛹,无论怎样相亲相爱,黑暗都是各自的,不能被分享的。一个看不见脸的世界,猜测不出彼此的复杂表情。
幸福有张善于许诺和背叛的嘴,我记得那阴谋中特有的温柔。整个晚餐,似乎有什么气体像帽子似的悬置在魔法师头顶,然后漂移,分散我的注意力。魔法师看着我,似乎还是那样的眼神,有入骨的专情错觉。我食不甘味,吃的东西口感那样古怪,像是在撕扯蝙蝠的翅膀,既不是肉,也不是皮,说骨不骨、说筋不筋的东西。我面无表情地咀嚼,顽强消化着难以归类也难以下咽的食物和爱情。我如何能把内心的黑暗认作一场短暂的隧道旅行? 爱我的人赐予我礼物,我爱的人赐予我伤口——显然来自后者的给予更珍贵,因为只有伤口,与我发生的是真正的血肉意义的联系。我在魔法师的私人浴室里,发现一根包着织物的橡皮筋。它在皂盒旁边,香皂泡沫形成一层包裹着的白迹。不是多疑的猜测,直觉告诉我,它属于谁。那么她是长发的,她是洗过澡后湿着头发走的吗?她有时候把头发束起,有时散开,才会偶尔忘记的吧?她也是魔法师的情人之一,我只是不愿对自己说破。他的情感工程,由众多女性同时建设。我抱着魔法师的时候,他分明有着不属于他的经过洗浴也不没有去除的他人气息。 我想从魔法师这里获得如父如兄的安全感。但这是安全感吗?两臂吊在高空绳索上,稍一松手,万劫不复……一切取决于对自己的支撑。在这样的爱情中是不能休息的,因为它不是一张安全网,你不能睡在上面。 爱情乃是非之地,神也放弃管理。只有绝望爱情中,人能体会到这种和自己的剧烈对抗,以及,痛彻的撕裂感。我的刀叉机械地在盘子里划动。我是一头文明的野兽,我吃我自己的肉。 小时候幼儿园里打针,哭泣是儿童的正常反应,作为孩子的我却拼命克制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以至咯咯咯地笑起来。面对自己的困境,我天生具有夸张性的喜剧掩饰——内心越绞缠,表情越滑稽。疼在左心室的位置,逆时针方向,涟漪一样逐渐扩大,扩散到整个肢体。我一边用力咀嚼,磨断坚韧的肉纤维,一边眉飞色舞地对魔法师说:“要是食人族把我们都抓住圈起来,有的杀了,剥皮做鼓,有的杀了,烧火烤肉,你最适合养起来提取麝香。知道吗?你走过会留下一条气味的甬道,多黑我都能寻着味儿找到你。” 说完这句话,世界就黑了。突然断电,楼道里多了走动的人声。我一言不发,毫无障碍地在漆黑里大步走,从冰箱里取出几根冰棍,然后循着味道准确回到魔法师身边。他还坐在那里,以为我拿来了蜡烛。我坐在他身上,就在黑暗里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我的腿缠着他的腰,不看他的脸。我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吃。我冷得浑身发抖,一口一口,咬下坚硬的冰块。爱就是吞咽,不断地艰难地吞咽。食物通过食道,开始被葬送的里程……他朝向深喉的吻,也一样……下潜,下潜。性器与肛门离得那么近,被歌颂的爱情比邻不被提及的脏。共同的食物在我和魔法师不同的消化道里,下降,被各自分泌的汁液搅拌,最后一样成为秽物。我无法想象烂掉的爱情,即使它烂在我眼前,依然觉得无法想象——我真没用,想象是我唯一能够运用的生存解决手段,它无效。 当人们从一场轰轰烈烈的伟大爱情中退场,往往发现自己成了往事的污点证人。而我爱魔法师,以蔑视其他异性的决心,以全部智慧置换出的孩子式的无知,以了无趣味的贞洁和牺牲,以习惯和需要,以死亡之前贯彻到底的盲目等待,来证明,我爱得多么不容修改——像已经上交的错误答卷。
魔法师送给我的那条鱼终于死了。以前我就目睹过它的自杀行为,从鱼缸里跃出,落到沙土之中。我在感情里的挣扎,如同这条脱水的鱼,没有了优雅和原本睡梦中依然能保持的清醒的眼睛……鱼在地上,它疼,窒息,沾满尘土,在笨拙的扭动和摔打中,银质的彩鳞——它身体上最美的装饰物,纷纷剥落。 我把不动了的鱼放到龙头下,让水流冲击它的口腔,它的嘴张大,当我从水流下移开,它的嘴又闭上了。我就这么给它人工呼吸,鱼湿的并拢的尾巴搭在我的掌心。有几次,我以为它复活了,嘴巴似乎自觉地开合着。但最后的抢救是无效的。我不甘不舍地把它搁回鱼缸,它还圆睁不瞑的眼睛,柔软地泡在水面。白雪公主住在水晶棺里依然能被唤醒,但它,将慢慢腐烂,从体表,到内脏。死鱼曾经的同伴嫌恶地游开,远远绕行它的尸体——而它像天使,漂浮在比它们更高的地方。 我知道,一切都要死去,死在时间的停尸床上。慢慢地,将找不到任何魔法师爱过我的证据——像植物人的力气,婴儿的记忆,亡逝者手上的温度,这些即使存在也没有痕迹的东西,到底有多重要呢? 秋天来了,神在天上酿制金色的酒浆。饮用这个秋天,我从陶醉变得糊涂,从谨慎坠入轻信……我爱过的魔法师,在我清醒之前已先于我忘记。他将就此拆除我身体里那座秘密的花园。 我把死鱼埋进了楼下广场的松树下。一个穿着旱冰鞋、流线紧身衣,样子运动员的男子从我身旁速滑过去,进入人群之中。酒厂正搞促销活动,每人可以得到一杯免费香槟酒。这个秋日午后,媚人的光线里,街心公园,马路上,售货亭……到处是喝着香槟的人们。有的一饮而尽,有的浅斟慢酌,脸上浮现出觉醒了的享乐感。我并不想得到这馈赠,一看人们排着漫长的队登记,纷纷喜悦地,高举着从洒出酒液的托盘里取出晃动的那杯酒就够了。但我需要这欢乐。我需要这欢乐支撑一条无名死鱼的葬礼。从超市里买了一瓶干红,坐在底脚有些摇晃的街心椅子上,我独酌。那么多人,那么多酒泡沫金黄,只有我的杯里,血红。
把回忆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就会积聚力量,像发条一下一下被卷紧。没有什么比得复仇更有力量和耐心。魔法师不会察觉我从他那里偷走了什么。一个砂粒进入,经过艰难的吞咽和包裹,它会呈现珠粒上不可思议的晕彩。我要把自己变成一枚珠贝,藏纳起一生的珍宝。 给女儿熨烫校服的时候,我知道,另一个小小的女儿正在子宫深处沉睡。当我第一次从B超里看到她,她浸泡在我渐渐充盈的羊水里,像小人鱼正游弋在藏蓝色的海底——她的样子如此甜蜜永恒,像福尔马林的胎儿隔绝于生死。等她浮出水面,即使也将爱慕一个终将背叛和离弃的男人,我也深知,她会在灾难里获得拯救中的飞升。 房间里,阔叶植物深厚地绿着,花瓶里斜插几枝新折的桃花:艳而碎小。空空荡荡的玻璃缸里,我再不养活娇气而冷漠的鱼了。只有一只谨慎的乌龟,沉默着,像个偷窥者,慢吞吞地,探出它斑驳丑陋的压扁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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