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让你们“跪谢丁成”？

居钟鼓楼张望，是的，就是这么一个有着古怪笔名的诗人让我的内心在瞬间被急促地抽紧、仿佛被十亿焦耳超强雷电击中。我被真真切切地震慑在那里很长时间回不过神来。6月5日，也就是我出川后的第四天，晚上八点多钟他在《国殇》一诗后跟贴留言“……《国殇》写出了我内心想要的……跪谢丁兄……”。就是这个“跪谢”像一根长长的穿心钉，在出川之后的第四天把我重新钉回到300多公里的地震带上，把我钉回了一片片惨不忍睹的废墟上！它重新把我钉回到四川，钉回到十万亡灵中间，钉回到5月12日那个永恒的瞬间。我感到整颗心围绕着这根穿心钉翻转着，像烤肉串一样，我闻着无名火焰从内心和灵魂里炙烤出来的不安、惶惑和愧疚。毫无疑问，虽然我长久以来一直在回避“居钟鼓楼张望”的“跪谢”，但我消极应对的做法并没有阻止“跪谢丁成”像一枚核弹那样，在无数人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和共振！许多诗人不分白天黑夜给我打电话，他们的问题惊人地相似“居钟鼓楼张望是谁？”、“你认识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跪谢丁成？”从他们既震惊又迷惑的语气中，我不断地感受着来自“居钟鼓楼张望”的冲击！我日复一日地回答着：不知道，不知道，真他妈的不知道！
    你们为什么不去像这位“居钟鼓楼张望”一样反省自己，拷问自己呢？你们为什么要把目光盯在一些鸡零狗碎的问题上？真他妈替你们猥琐的灵魂感到羞耻！你们和那些甚嚣尘上的“地震诗”作者们一样的恶心和令人翻胃！在我圆满完成《国殇三部曲》最后一部《出川》写作后的第三天，也就是6月10日，晚上七点四十九分，“居钟鼓楼张望”再次在《国殇三部曲》后跟贴宣称“跪谢丁兄”。我知道，我不能再回避了，面对我内心里已经积蓄长达五天的愧疚和不安，我的沉默让我更加如坐针毡。
    早些时候，无论是羽茗认为的“《国殇》绝对是惊世大作！”、马梦宣称《国殇》“是首伟大的杰作”，还是唐纳公开表示“不惜用‘伟大’来赞美”，我都丝毫不感到惊讶和诧异，正如我在6月5日面对朋友们的肯定而公开回应的那样“虽然我在写《国殇》时早已做好了接受一切桂冠的心理准备，但看到你的系统性的评价时，我还是那么地动容！谢谢唐纳，你一直以来孜孜不倦的鼓励让我奋勇不息，谢谢所有对《国殇》以及给予我写作不断鞭笞和鼓励的兄弟们！是你们的存在让我感受到诗歌那伟大的容光正在借助我的身体慢慢浮现，是你们的鞭笞让我觉得这份容光正在变成一笔巨大的财富，不是么？存折上分明早已写好“丁成”，我亲爱的兄弟们——你们看到了么！”因为我知道，作为处于举国上下“地震诗”泛滥的众生喧哗之时，《国殇》的出场，有一万个理由获得桂冠和荣耀。所以我很坦然。然而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一个诗人去公开宣称“跪谢丁成”？难道仅仅是因为一首诗？难道仅仅因为一些词一些意象的排列组合？还是因为我写到了震区，写到了灾难？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旋，不断否定，不断弹出，再否定！
    事实上“居钟鼓楼张望”是谁变得不再重要了！文学不再重要！诗歌不再重要！面对人性，面对生命里隐含的巨大的悲剧性，面对生的脆弱，面对，面对……！一切他妈的鸡零狗碎的东西都将后退！“居钟鼓楼张望”作为一个有着真实灵魂的诗人，他所跪谢的“丁成”也仅仅是一个符号，透过丁成，他跪谢的是地震中罹难的十万亡灵！透过《国殇》他跪谢的是隐含在他自己肉身里的那个隐秘的自己——一个懂得反省，懂得敬畏，懂得感恩的“人”的灵魂！这样说来，这些天来我内心里的不安和愧疚似乎可以得到稍稍的慰藉。“跪谢丁成”让更多人看到，《国殇三部曲》是写给生者看的，写给获救者看的，写给幸存者看的，而不是写给十万亡灵的悼词。难道还有什么比我们在遭遇飞来横祸之前尽快认识自己来的更重要么？未知的命运始终笼罩在我们的四周，我们暗无天日地挥霍着自己的情感，只知为亡者悲痛，为亡者洒泪，难道不是在辜负用生命为我们换来反省契机的他们么？告诉你们，亡者更不需要你们那些笨拙的充斥着表演性和舞台效果的悲伤！在这个生如蝼蚁的茫茫人世，悼词本来就是对生者最好的警醒和鞭挞，忽略这一点，为了“亡者而亡者”的悼词是最令人悲哀的生者之大愚！
    如果非要我对“5?12汶川大地震”的遇难者表达一点什么的话，我会和“居钟鼓楼张望”以及千千万万能够读懂《国殇三部曲》的人们一起跪谢十万亡灵，是他们的肉身和血浆，是他们的死，换回了我们对生的反省，是他们的死，换回了我们身体里生命意识的觉醒，是他们的死让我们在这个世纪的初叶获得了一次清醒认识“人”的契机！这个契机是千年不遇的，是全世界六十亿人的大幸，是生之大幸！
    在“跪谢丁成”成为一个不朽的事件之前，在“跪谢丁成”成为一个著名的历史典故之前，在“跪谢丁成”成为一个关于灵魂的拷问得以长颂不衰之前，我正在试图将自己从这个巨大的旋转的充斥着愧疚与不安的深井中解救出来。我知道，作为“人”我们已经足够渺小和卑微了，作为诗歌，作为文学，我们的全部努力除了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道义上的崇高之外，我们几无获救的可能性。注定了，我们生活在一个空心的世界里。灾难、不公、黑暗、罪恶和欲望仍然填充着我们，把我们干瘪的灵魂撑得盆满钵满！正如我在《国殇》里写到的那样“生者恋生，死者已死”，如果苍天有眼，请保佑每一个生者能有自己的灵魂，能保佑每一个灵魂能有自己永恒的自省和尊严！

                                                       2008-6-11上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