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国殇》
□ 丁 成
今天是6月3日。5月12日汶川首发8.0强震,我17日入川,6月1日辗转襄樊转道离川。写《国殇》的冲动是在5月19日成都大学路上一个干洗店产生的。那天上午我们到酒店对面的干洗店洗衣服,看到柜台上放着一张《成都商报》,头版整版黑底色,两个巨大的黑体白字:“国殇”。那两个字仿佛两束强光灯在夜心里一下子将我找到,并把我推到了明处。那一刻,我被震撼了。12日地震以来到19日已经七天了,死亡人数每天都在攀升,而我入川也已两天,却没有丝毫写作的冲动。我忽然感到,仿佛有一只食人蚕,躺在我的心室旁,每日噬我心神。 离开大学路的洗衣店,我们原本要去吃饭的,现在我却让文莱带我去找书报亭,文莱没有感到奇怪。很快我们在一家书报厅里买到了2份《成都商报》,我说我要把这个报纸装裱起来挂在书房里,让那两束强光始终把我推在明处,让我不得懈怠。然后我们在一家餐厅午饭,到两点多的时候,骤然响起防空警报和汽车喇叭声,它们迅速让嘈杂的城市安静了下来,我看到饭店里所有的人都严肃起来,迅速低下头。那一刻,我再次被“国殇”两个字揪醒。我知道,我必须得为此写点东西了。 由于不断地发生余震,使我们只能终日远离建筑物,所以只能在地震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写,好像小偷一样从地震里一点一点偷回自己的命限。我看到整个成都都是慌乱的,所有人驾着车都想从内环逃往外环,没车的人打的也要去外环,结果所有的车都被堵在内环的路上,没有人能够出得了城。我们步行在夜晚的成都,路边有人抱着被子坐在栏杆上,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地震降临。我仿佛看到成群集队的“盲蚁”在宿命里左冲右突。我断断续续地写。断断续续地逃难。一直写到离川前夕的5月31日。 我说这么多,无非想说明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中,写作变得非常奢侈。所以当我离开成都以后看到铺天盖地的“地震诗”时,感到非常的荒谬。诗人们企图用隔靴搔痒的方法来对灾区发言。那些新闻上已经说得非常清楚的事情,被诗人们搬过来反复咀嚼,真他妈的让人感到愤怒、恶心和耻辱!中国诗人太无能。连篇累牍的诗歌,除了证明你是一个庸俗得发臭的“活尸”以外,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诗歌,更不能体现你对地震遇难的那些亡灵们的追思和对幸存者们的爱心。 这样一来,我的对诗歌写作的看法当然会发生变化。对诗人的角色问题也会在潜意识中进行反思。我在成都,几乎每日都能看到电视里对灾区的直播,不得不说,如果没有政府和军队,死难者人数将会比现在多出一倍,甚至数倍。面对这样的状况我不能不反思过去滥用青春和无知,对它们的无端批判。当然,我要说,这跟所谓的“国家主义”和“政治正确”是毫无关系的。我在乎的是“人”本身,是“生命”本身,我不会去思考什么主义,什么政治立场,什么诗歌,让这些鬼东西离我远点儿。当那些压在废墟下的人,是我们的血肉同胞,是我们的父母、儿子,面对用带血的双手刨开瓦砾的军人,我们能说什么呢?当一条搜救犬钻进废墟去救一个老人时,被跨塌的混凝土块压成肉饼时,我在成都为这条狗流泪了。难道你们能从狗身上找出他的政党、主义么?如果你们觉得非要从《国殇》中找出“国家主义”,找出“所谓的怜悯”,找出“颂歌的影子”,那么我觉得你们连那条军犬都不如,我会像对待人的生命的尊严一样,去对待这条死去的狗,但我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你们,你们,还有你们! 李浪说得好“萨特的《现代》也是指向意义的”。可是,我们又怎能固守一个“意义”呢?我们需要的何止意义,何止文本?那些动辄用文本和意义说事的人,本身就是一条庸俗的肥虫,他们又懂什么叫“国家”,什么叫“政治”,什么叫“立场”和“主义”。我可以好不犹豫地说,我的身上没有此上任何一种情绪,它们像尸体上生发出来的坏蛆一样,吞噬我伟大的心智。艺术是什么?艺术是意义么?艺术是立场么?艺术到底是什么?诗歌到底是什么?艺术和诗歌的名义并不能让我们忽视人的尊严,忽视生命的尊严。如果远离尊严,我宁愿远离这些狗日的艺术和诗歌。我这样说仅仅是要告诉你们,在我心目中,我永远是一个异端,更重要的是,异端要有异端的伦理。我们不能为了异端而异端,不能为了意义而意义。事实上,在当代,我们的伟大是毋庸置疑的,如果我们在一群肥虫之中都不能伟大,我们还不如一条搜救犬! 是的,我在转变。我在无意识的转向上帝。我在无意识地转向大关怀、大悲悯!因为我内心里自觉地注满了这些东西,它反对一些人为的,有意识的,做作的面具。记得在上海和徐慢在一块,经常听他絮絮叨叨地讲起“真实”,原来觉得烦,现在却觉得它像箴言一样令人警醒。最后我想告诉大家,丁成永远是有血有肉有血性的丁成,但这并不代表没脑子。如果苍天再给我五百年,我会还给你们一个十万年的丁成。如果苍天再给我五十年,我起码会给你们一个一万年不朽的丁成。
2008年6月3日 武汉 |
| by 丁成 发表于 2008-6-13 21:1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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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8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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