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成:“诗歌印证我的命”
《独立》提问理由:自近代以来的一百多年间,是中国社会巨变的苍桑年间,中国现代诗人群落的漂泊流浪史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人文艺术现象,《独立》从自己独立的角度,关注特定社会历史环境下特殊人群——漂泊诗人,记录下他们的漂泊(流浪)过程中的现实生存与精神生存的真实印痕,以给中国现代诗歌史校证它的民间精神与底层精神,以及存入人文自由者们在某一时段的呼吸。

1、出生年月,地方?
丁成:我1981年12月5日出生于江苏省滨海县八巨镇玉民村九组。这是一片在中国历史里光芒万丈的神奇土地,面积约5.8万平方公里,仅为国土面积的千分之六,然而它却谱写了连篇累牍的不朽传奇。“秦始皇出巡东游威风凛凛,项羽见之,曰:彼可代而取之!”这正是拔山盖世的楚霸枭雄项羽,苏北人天生的英雄气概可见一斑。刘邦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汉武大帝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韩信暗渡陈仓的谋略……这些都随着故乡一并融入到我的基因里面,给予我血性、志气以及俯视众生的视野和胸襟。生于这个英雄纷纭王者辈出之地,命中注定,要我通过诗歌来横刀立马睥睨天下。
2、离开原在地方原因,时间(年份)——指漂泊?
丁成:我1994年9月离开玉民村到滨海县城读中学,我的漂泊就算开始了。2000年10月到南通读大学,直到2003年大学毕业,7月到上海,才算真正地离开苏北平原。而这一次的离开,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我同巨大的母体分离开来,并强行推向了物质极度发达的现代都会。这既是一种宿命的分离,也是一次灵魂的转换。回头来看,离开出生地而一次次踏上未知旅程的原因,貌似因为读书,实则不然。我相信这就是命运。不同的人有不一样的宿命,而我的,就是不断地从出生地出发,一路漂泊,不断涉入未知,不断历险。从而完成不一样的精神裂变、思想裂变。诗歌就是我这些裂变的见证。诗歌印证我的命。
3、你的漂泊简史(曾住过的城市、街道、门号、时间……?)。对这些城市的印象(描述、感受)?
丁成: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我在不断地迁徙。从出生地出发,漫无止境。我的写作史,漂泊史都在以具体的地点和世界产生联系,并默默地传递着、阐释着我的存在。熟悉我写作的人们大概都会知道,在我的写作生活中出现频率极高的几个词汇分别是:①教育路28号24信箱;②学田十组65号;③延安西路1228号;④昭化路108号703室。它们恰如其分地纪录了我在漂泊中的状态。①是我大学的信箱,②是我前任女友陆煜的家庭地址,这两个地址共同承担了我2000年10月至2003年6月期间的所有通信任务,这一期间是我同外界的联系最多的时候,而我的书信百分之百都是和诗歌有关。2003年7月以后我在上海进入房地产行业,延安西路1228号就是我的办公地点。昭化路108号703室是我在上海的住处,毗邻延安西路,这两个地址又共同组成了我在上海期间最为人熟知的地理符号。在这期间穿插着一些我短暂使用过的地址,比如上海市水清路399号、盐城市开放大道100号、通榆北村等等,这些短暂的居留地在我个人的写作史上影响不是太大。2006年,我彻底地离开上海昭化路108号703室,有诗《上海,再见》为证,之后由于工作原因,我来到了江西上饶,在这里工作、居住、生活、写作了一年多的时间。
对南通的印象,主要是大学生活以及围绕大学这个中心而产生的一连串的记忆,其中有关陆煜的记忆也从大学开始,由于情感因素,这个记忆点越长越大,直到它在我的诗歌中光芒四射,并最终超越了大学对我的影响。因此,南通在我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个情感的故乡。它的城市,它的道路,它的濠河,它的山山水水,都因为情而变得温软,都因为爱而使我的记忆对它做了最大程度的修饰。因此,我对它的印象虽然美好,却肯定会有不实之处。上海则是另外一番景象。“在我眼中上海仍然像是一片阔大的海面,海面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在虚空中做出挣扎的姿势,它们拼命的伸出海面,像是要够什么东西一样。”这是2005年阿翔对我的访谈《丁成访谈:一个人的战争》中我说的话,现在看来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在这座欲望之城里,每一个人都像上足了发条的机械一样,必须一刻不停地奔波、折腾才能养活自己,也仅仅能养活而已。因此,我在上海的历史,就是一部个体生命奋力折腾以使自己不至于被物质浪潮吞噬的挣扎史,我在上海的写作史,就是我在欲望之城的航海日记,就是“一个精神处男的秘密日记”(《丁成访谈:一个人的战争》参见《80后诗歌档案》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2008年1月)。
上饶,作为红色根据地,布满了集中营、棺材坞的气息,初来之时整座城市显得落后、萧条。与想像中的摸样基本吻合。一年以来,我从事的房地产行业在这里获得了迅猛的发展,到处可见巨大的塔吊和花花绿绿的房产广告,这样一来,使上饶这片土地转而又到处都充斥着混凝土搅拌机沉闷的喘息。这种截然不同的快速转变,仿佛在考验我作为诗人的想像力。我在这里的生活,非常闲适,与上海的朝九晚五的生活形成鲜明的差异。我基本上是中午11点左右起床午餐,下午过问一下工作事宜或者出去散散步,晚上写作,一直到凌晨2点左右睡觉。这样的环境在我的写作中形成了与过去很不一样的“气候”。原来在上海时产生的尖锐和批判色彩,开始变得从容、豁达、关注内心,即使是现实题材的作品也多了几份温厚。
4、对流浪、漂泊的感悟、体验及对个人的影响?(或:对命运与生命的理解?)
丁成:真正的流浪不是现实中的,它更多的存在于精神层面。一个真正的大诗人,需要精神上的迁徙和气候转换。时代的骨血就混合在这样的流浪或迁徙途中,如果能够把它们采摘下来糅合到诗歌之中,这些应该是作品中最好的元气。命运大于我,而我一次次看似逆天而行的结果,都逃脱不了自己的宿命。所以,我觉得我的命,仿佛又是我不断开拓、不断背叛、不断冒险、不断迁徙、不断漂泊的结果,它是这一切的总和。写作就是这个关于命运方程式的唯一答案。没有对错。如果,我们把未知的时间和空间,看着一座座城堡,它首先处于黑暗之中,是我们的漂泊之路打开了它们,进入了他们,并逐一点亮了它们,或许这才是生命的全部秘密。
5、你对自己的定位(精神与现实的)?
丁成:“不顾一切的人 / 会被生活射向地狱”就像我在近作《一动不动》中的写到的一样,生活中我会收起自己的棱角,努力做到越来越俗,现实世界中唯有俗才能幸福。相对于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我认为现实生活中的“俗”恰恰体现的是一种对亲人、对友人、对家人的责任感,没有这种责任意识的诗人是可怕的,是无根的。
而在精神上,我崇尚的是内心的自由,无边的自由,正如我在另一首近作《边》中写到的那样:“我骑马冲锋 / 酒后弹奏万里河山”,我把自己在精神领域的定位就是信马由缰的骑士。
6、你有一个结束漂泊的时间表吗?
丁成:这个问题给我更多的是荒谬感。结束?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作为肉身的漂泊,或许会有结束。但当这个命题煞有介事地在诗歌语境中被提出,它所呈现出来的意义,转而就被滑稽感替代了。可能,死才是结束。
7、你对当下漂泊同类有没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与思考?(可以不答)
丁成:就诗人圈子而言,和我熟识的优秀诗人们,大都离开了出生地在外生活。比如江西的阿斐现在广州;广西的唐纳,经由深圳辗转来到南昌;广西的啊松啊松,当年离开玉林后原本要来上海和我会合,却在旅途短暂的停顿中,突发奇想永久地留在了珠海;江西上饶的玉生北漂去了京城;李原大学毕业后到了苏州……他们的漂泊,在某种意义上和我的漂泊具有极大的相似性。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非要离开故乡,到一个举目无亲的陌生之城,是什么在促使我们做出决定?当我无数次地这么想的时候,答案慢慢地呈现了出来:生存。几乎所有人的漂泊都和生存有关,而与写作没有丁点关系。那么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在这个物质世界,人们若要想根据自己的理想去选择漂泊,几乎是不现实的。或许,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境遇,共同的命运吧。
8、你认为诗人的另一个名子叫“漂泊”吗?诗歌在你精神世界中的价值地位?
丁成:正如上一个问题中说到的,漂泊是生存之需,而非诗歌之需,更非诗人之需。因此,诗人假如有另一个名字,也一定不叫“漂泊”。诗歌于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非要告之它的价值地位的话,那么我要说,它是我的精神习惯,一个非常重要的习惯。
9、主要诗歌活动(写作情况、诗歌生活…)?
丁成:2000年读大学时,开始主持蓝星,2002年11月主编并出版《蓝星—80后文论卷》,2004年在上海和徐慢共同缔造“活塞”先锋艺术团体并陆续出版五期《活塞》;同年主编的《80后诗歌档案》直到2008年1月份才得以由中国海洋大学出版。在主持这些诗歌活动的同时,伴随着我写作的始终是孤独以及孤独中的思考。我的写作来自于我在漂泊过程中日益形成的巨大心象,它既包含了宽阔的视野,更包含了开阔的胸襟。出生地和城市之间、文明的发展和人性之间、城市和城市之间、历史和现实之间、世界和地域之间等等,都是我的写作赖以进行的有效营养。
10、对80年代出生人的看法、想法,80年代(人、时代)对你的影响及印象?
丁成:“80后”的概念并不代表“80年代出生人”的概念。相反,后者包含了前者。甚至在我看来,“80后”至多涵盖了1980至1984年出生的人,而“80年代”同时包括了1985至1989年出生的人,我在2004年撰写《80后诗歌档案》的“编后”时就已经明确将他们定位为“后80”。我对“80年代”的看法,大都停留在“80后”身上,我对这群诗人的印象和看法大都反映在《80后诗歌档案》一书中了,2008年1月份已经由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感兴趣的人们可以在各大书店买到。
11、影响你精神灵魂的人物、书籍…?
丁成:我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在写作上也是一个主观主义者。所以虽然看过不少书,但影响我精神灵魂的人和书,却无从说起。我信命,所以我认为影响我的,最终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也不可知的事物和力量。我感谢它们。
12、你的诗学思考方向?(没有可以不写)
丁成:一切随心。没有什么计划性的东西能够左右我的写作和思想。我的写作和思考大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没有预谋。如果说我曾经考虑过某些诗学问题,甚至撰写过此类文章,那也是我在过去的某一天,某一时刻,突发奇想觉得应该写那么一个东西,或者思考那么一些问题,于是就着手去研究并形成文章了。仅仅是觉得应该而已,没有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
13、你的家园感觉(精神与现实的)?
丁成:家园有两个,一个肉身的家园,一个精神的家园。现在之于我来说两者皆无。肉身的家园,被漂泊中每一个居留点的短暂取代了,精神的家园却是因为它没有终点,而始终只能是在某一个点上作暂时的停留。
14、你目前的生活状况(个人、家庭…)?
丁成:无论个人还是家庭,生活都能保持在小康水准,这也是我多年来一直为之努力并乐意见到的。
15、除以上问题外,你还想说些什么?(自由发挥)
丁成:最后,我想借助这个访谈再重申一遍我对诗歌的看法。我从不认为我在写诗歌,我仅仅是在通过分行的文字表达我的所思所想而已。正如我在2006年7月的文章《洞穿时代的芒刺》中表达的那样:“无论如何,我想让大家明白的是,在一种普适意义上的“历史”面前,我们的背叛,我们的反抗,我们的沉思,我们的追问,都已经远远地超越了“诗歌”本身。或许将我正在进行的写作命名为“诗歌”,仅仅是一种习惯,是一种人们基于对我诗人身份的认同而催生的一种惯性认知。完全可以说,这些分行的文字正在以诗歌的名义出现,但更多的东西已经是“诗歌”这个称谓所不能函盖的了。”
2008-2-28上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