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斐2000-2005精选（四）

《鸡鸣》

口渴难耐，从梦中醒来

凌晨四点多了

外面仍一团漆黑

酒吸干了身体的水分

脑袋昏沉，飘飘欲仙已过

剩下了茫然不知所措

家里的鸡开始打鸣

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

仿佛要耗尽全身的气力

让死亡代替生存

像那些昼伏夜行的人们

一生困顿，生不如死

民族的累强加于血肉之躯

也只有大吼两声，有如鸡鸣

漆黑的村落听不到回音

凌晨四点，人们还在沉睡

做各种各样的梦

露出各种各样的笑容

《上坟》

我知道死者不在乎这样一叠纸钱

他们视金钱如粪土

游走在虚无之上，远望人群

露出一丝鄙夷的表情

他们没有家园

全都是孤魂野鬼，放荡不羁

不受任何束缚

所有包袱都已赐给人间

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死者

以微薄的贿赂乞求庇护

让心得到无限安慰

在这样一大片荒山野岭

千百年来埋人的土地

微风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有如鬼的足音

我倔强地呼吸

借以掩盖心跳的频率

暗藏与生俱来的胆怯，对死亡的恐惧

关于他们的生活我一无所知

只能做出各种无谓的想象

看纸钱在火中渐渐成灰

看自己像轻烟一样孤独飘散

《好奇》

我爱上了做梦

你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之前你一直沉默

今天你发言了

我看到了你的赞许

我还想了解你更多

一个美人的凄艳故事

一个大姑娘的成长史

一个婴儿的无故降生

像一粒尘埃无故飘浮

我对你的一切充满好奇

故作惊讶的目光

骄傲高耸的胸脯

还有似翘非翘的嘴唇

多像一位忧郁的荡妇

我盯着你

一如我盯着自己的梦

轻轻地一敲

梦碎了，你在旁边熟睡

我还来不及跟自己打招呼

《双人床》

可以是你，可以是我

也可以是你我一起

躺在这张床上

除此之外

可以是他，可以是她

也可以是他和她

躺在这张床上

除此之外

还能有什么？

有时候，床上空无一人

你、我、他，还有她

分道扬镳，亡命天涯

灰尘无人打扫

往事积满尘垢

拆房的工人们

发现这张床

虫迹斑斑，腐烂已久

一把火烧掉

被风一吹，干干净净

仿佛它根本就没有过

《老家的亲戚》

我的亲弟弟，表妹，表弟

你们一来

就让我深感不安

本以为自己已成断根的草

在家乡那块埋人的土地上

我的呼吸已经消失

试图快刀斩乱麻的杀手

欺骗了自己

隐匿过去的生活

躺在时代的阴沟里

来看看我住的钢筋水泥吧

带你们逛逛这座无辜的城市

那些和我们一样的脸孔

消磨着什么样的人生

万年后你们如果还来找我

还把我当作兄弟那样倾心谈笑

我一定会把脑海中的记忆和盘托出

那是什么样的年月

什么样的心情

你们稚气的成熟只为了换取600元一月的报酬

一位60公斤重的妻子或丈夫

一个3.5公斤的婴儿

以及老家那片山林中2平方米的乐土

你们会惊讶于从前的岁月

我和你们一同坚守的光阴

相互对望，满脸好奇

《买火车》

四只眼，翘嘴巴

额上的头发有漩涡

我们的“大炮”

开口闭口买火车

要把我们七个人

带到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和李国助抿嘴一笑

李明亮和李勇华继续闲聊

李宝峰直打哈哈

李雄转过头，轻蔑写在背后

事隔一百年

我依然清楚

李明亮和李勇华打过架

李宝峰披着黑色的皮肤像黑社会头头

李雄沉默时像大哥，说话时爱撒泼

李国助爱学习可成绩没我好

“大炮”李勇的火车孤独地挂在云端

塞满了我们的未来

国家在周围风云变幻

那个名叫铸山村的窝窝头

被历史啃得血肉模糊

李勇华死了，他的坟在村庄的背后

其他人还活着

三个飞到了异乡

三个在窝里孵卵

事隔两百年我还记得

异乡的郊外长满了铁轨

缀满了我们梦里的远方

有人的前半生被碾碎

有人的后半生汽笛呼啸

它在说孩子们都不在了

它在等“大炮”的火车慢慢驶过来 

《珠江边上看桥》

夜深人不静

我们在珠江边上看风景

千年以前我们曾携妓宦游

今晚都是孤家寡人

桥以桥的形状跨过江水

我们以上帝的姿态俯瞰众生

太平盛世，车流与以往不同

马儿隐藏到我们腹中，刀剑蒙尘

罗西的胖体和晓贤的娇躯

陈述的叹息和小抄的笑意

都是天堂的美景，无关人世风月

哦，是不是在这样的夜晚

世界才可以将我们省略

是不是，当所有的丑陋都化而为零

我们才会在可能瞬间崩塌的大桥底下

感慨生活的万事如意

阿斐无言，沉默不语

其实他是在看桥

他在想象，如果历史

像一道彩虹跨过我们的脑海

有如眼前的这个物体

前脚踏住群众的悲欢

后脚抵住人民的生死

千古孔子会不会出现在其顶端

以伟人的手势向我们表示衷心的赞誉

《手脚》

每天我们都伸出无数次手

然后，又踢了踢腿

这表明我们还活着

也就是说还能喂饱自己的肚子

也就是说还能在床上轰轰烈烈地干一次

所以当我面对那些没有手脚的人

和那些形同于没有手脚的人

我总是无话可说

我总是第一次惊悉幸福就在身上

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遥远

所以我总是坦然地接受现实

压迫、剥削、被炒鱿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