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门断想>
时间,是最美的废品。这是我说的。
就像我打开灯,让它亮着。一点一点亮。若干年后,等噼啪噼啪的水声静止,光也就在最后一滴泪水里凝固为永恒的鼻涕。那种历经了世代繁华的,最肮脏的雕塑。即
个体生命见证。
我不会拥有,你也不会。
因为我的最后一滴泪,一从生命的瞳孔里挤出来,必将被风吹干,成为灰,又被后代所踩起的灰扑灭。再也找不着了。
如果是这样,废墟一定是永恒的,而繁华,它不过只是短暂的张狂。就如同是一个看恐布片看多了的邪恶少年,在给一个干瘪的足球打气。猛地打,狠狠地打。球,终
于臃肿为空荡荡的繁华。然后便是一只脚,它抬起来,将球迅速地捅进那扇球门。球却从球门的内侧飞梭而出。
难道球门不是为球准备的,少年说。
难道有人在球上面多用了点力也有错?
当然不是。
如果风吹球,球一定飘。如果风吹人,人一定跑,晃晃荡荡地跑,越跑越快。直到成为不存有任何个性的事物。因为它本身就是风了。
人和风一起走,就像是一首诗在漆黑的语言世界里穿行,没有规则的秩序。只有大体上的方向。天亮之后,墨水干了,人留了下来。而风,却从纸上面吹过,再也没有
光临旧舍。那张薄薄的纸,终于瘦完了青春。
它终于明白:生命,不过是被欺骗的漫长而残忍的等待。
如果风吹繁华,也一样。如果风吹世界,也没有多大区别。它不过只是一个镘头,遭受了无数次毁灭性打击的镘头,在星空里发疯地跑。永远地转圈。
而路,它在哪里。
没有。只有盲目的生命,只有野心和追求,在医治人类未来的痛楚。
如果我说快乐,它就是不协调的天平。如果我说泪,它就是水,噼噼啪啪地掉下来。等一会儿水声静止,光也就凝固为永恒的鼻涕。
生命的雕塑,有时只属于文化,或者大师。
思想之重,非风之重。历史之深,非水之深。
那么,几千年的时间只是一块碑。它立着,被风吹着,被无数爱她的女人呼唤着。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起码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庞培说:我在光中看见了光,还是更深的黑夜?
我回答:黑夜。
时间在电线上夜夜地叫,难道仅仅是为了鞭打天空——这匹无形的劳累之马。
而风,没有累的可能,只有人。生命没有雕塑的永恒,只有水,和水声。
当繁华流放到苦难的一端,另一端就会浮上来。它不重,但足可以承载人类文明的进程。
像一个老人,背负着亲情,慢慢地走。余下的日子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孩子之音>
天压着大地,想把人压扁?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驮着天走。背后是父母的叮嘱:慢点,慢点,你怎么能跑得这么快呢?
有什么办法,我根本就不知道天有多重。
譬如说:听风。我听它从耳边爬过,只有感知,没有疲惫的问候。
有时候,连感知都是空的。从古到今,很多作家都写过生活。在我看来,它不过是一个人,在往一只空的碗里盛装空气。根本无法用肉眼得以丈量。多少年之后,碗还
是在那里,空气也在。人摸着空的碗,像空气一样脆弱,却充满了对人性的种种感恩。
他放出了泪水,收回了徒劳无力的奔波。
我曾经问过老师,风究竟是跑的,还是爬的。他无以回答。时常面对着同一阵风,它爬过来,又爬过去。它爬得有这么猛烈吗?也许风跟孩子一样,都是驮着天走的,
只是孩子还驮了风而已。
所以孩子走得更从容一些。
在初夏的一个晚上,我带着一个孩子,去参加一个诗歌交流会。说实话,那诗歌交流会是我组织的,汇聚了某地的青年诗人。我跟孩子的母亲说:要开始了。孩子在里
屋听到,当时是在检查眼睛,只检查了一只就跟我去了。
我却想,那被遗忘掉的另一只眼睛,一定还在E字的左右上下徘徊着。
但我错了,他走得很快。比我童年的时候,更急切和随意。
我曾经答应过这个孩子,要教他写作,写人生的卑微和颤抖。写大街上走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目光。写他们在自己的目光里奔走四方,在别人的目光里,兴奋地流浪。
天和地合起来是一只碗。人在里面跑,从未走出去过。
风也一样——盲目——无知的奔波。
在那次诗歌交流会上,常被提及的一个词是价值。什么是价值?是往那只空空的碗里盛装空气吗?没有人能够回答。空气跑到哪里,就是哪里。于是有的碗里是新鲜的
,有的却是被污染过的。被污染过的空气杀死了无数孩子的天真和幻想。
人根本就不可能像风一样跑。
因为,有生命与无生命的相比,它得付出第一个代价:累。
而作为有思想的生命,它得付出第二个代价:摇晃。
所以,人越跑越累,越跑,就越感觉,天越来越重了。到最后,几乎是看着风跑,而自己,就快被风拎起来,提着跑。
想想吧,人在碗里不停地摇晃,究竟会不会感动得要命。那些干净和肮脏的空气,平衡得了价值吗?
还有一个孩子,我想起来,她在诗歌交流会之前,拉着我,打着我的屁股跑。一个很聪明的小女孩,只是调皮,充满了对世界的种种好奇。真是搞不懂,有时候,我怀
疑那些天真的孩子,怎么都会被灵气搞得如此富有激情。像一个被忘记关掉的水龙头,它流下来,不知道滋润了多少双手——那些粗糙和软弱的记忆。
也不知道砸碎了多少扇铁门。心关在里面,不断地吆喝,还是走不出来。
<生存游戏>
八岁的时候,我经历过一次死亡游戏。那是夏天,整条富春江都退得只剩下了一张皮。水很浅。人可以晃悠悠地走到江中,然后把水抛起来,再掉下去,很多人就这样
洗澡。但更多的人,是把身子斜下来,或者,整个人都钻到水底下。一会儿再浮上来。手里捏着一大把一大把的黄蚬。嘴里还大声嚷嚷,晚上又有吃的了。还有一些孩子,头上养着大滴大滴的水。用手一擦,往鼻子上一抹,也像大人一样。他们又钻下去了。那时候我还不会游泳。
只是光秃秃地站在那儿,挤在水滴和阳光所交叉的微感里。
大概几个小时以后就是黄昏。村民们陆续地上了岸。我想起来,我在那时,并没有跟在他们后面。为了掩盖我还不会游泳的原始本领,我独辟了一条小道。这条小道到
处都是水,一脚踩上去,它就漫开来,然后又迅速地聚拢。所以我无法断定,这条小道是不是,我一开始摸索着走到江中的小道。我一开始大概是这样走的:一只脚摸过去,一只脚原地立住,一只脚意识到没有危险,便把另一只脚叫了过去。
后来,我也是这样走的。再后来,我无法再走了。
因为我的脚踩下去,水会散开来,再下去,水还会散开来。我意识到我的脚遇到了危险,我的另一只脚死活也不肯过去。它们停在那里。死亡就要来了。因为,接下来
就会涨潮,它可以把刚漫到我脖子的水,涨到几米以上。那时候,我整个人就会在水里走,整个人就会在水里漂。像一条鱼,我张大着嘴巴,我呼吸。但却吐不出什么来。所以我的身体也一定会涨潮,直涨到跟水一样,在江面上飘来飘去。
但那时候我只有八岁,我有疯狂地求生本能。我疯狂地想,这么多黄蚬一定有被丢下来的。一定有不怕死的人,会回来取它们。那时候,我不求他们。我只是大声地叫
。我告诉他们我脚底下有一大袋黄蚬,可我搬不动它。
可我的愿望并没有实现,而水,真的涨上来了。
我开始了哭。我想抓住最后的求生欲望。一个妇人,牵着两头水牛,从我身边走过。我求她救我。她没有。我说,你妈个鸟的,这么狠心。她还是走了。
请允许我保密,无法告诉你们,我是怎样活下来的。
也就是在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叫长山头的地方,但我并没有下水,只是在岸上等。一边把沙子弄脏,一边把自己弄脏。一边玩游戏,一边等。终于等到她的时候,我就跑上去,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妈个鸟的,昨天怎么没救我。你绝对是个浑蛋。骂完后我又用沙子扔她,用石头扔她的牛。石头是我从江边的泥田里找来的,沙子是我粘在身上的。扔完后,我又骂,浑蛋。她很恼怒地看着我,并没有说话,只是她的牛,死命地往前冲,显然是被激怒了。她用绳子一拉,牛又归归地立正了。我说你妈个鸟的,有本事,你让牛来撞我啊?
这下,她真的怒了。她张大了嘴巴。她就说... ...!.. ...!... ...!她用手反复地比划。她又说... ...!... ...!... ...!我说你多大啊,连句屁话也说不清。
她还是用手反复地比划,还是张大了嘴巴,说... ...!... ...!... ...!
<相片里看春天>
思想是可以绽放的,不管有没有必备的前提,这是我的认为。洪放在他的散文《词语中的春天》里,引用了池利的话:有了快感你就喊。为什么要喊?难道感触一定要
流泄不成?有时候,一本许久不被翻动的书,一条长年处于安静的街道,倒显得更为实在。虽然少了些嘈杂和热闹。但我毕竟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就算是哑语,我也可以以粗气作为回应。告诉那个很像我自己的人:活着真好。陷在安静的和琐碎的情节里真好。或者是片断,一小片一小片的生命结晶体。思想可以在上面走,从容而随意,忽地一下又跑丢了,然后再回来。慢慢地绽放。像煤气灶上的幽火,下面是永远不被烧焦的相片底色:春天。
多好。思想在春天里绽放,是坦然的。稀稀疏疏的。就像一朵血色的花,它在清理身上的羽毛——一小圈已被冻结的雪。然后,再慢慢地融化,只要花一抖,血色就会
迅速散开来。与阳光交结在一起。说起来好像还很富有动感。其实,这不过是一张安静的照片。它的绽放,也不过只在于发抖的一瞬间。那种隐忍和安静的生命的抖颤。
那么,绽放出来的思想,又将是什么样的颜色?请允许我第一个抢先回答:无色。如果你不信,那么,我们就看水滴,那些一排排一排排的软性玻璃弹球。如果你注意
,它们可能正在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得等许久之后,才会掉到地上,或者被空气吞灭。也可能是被一双脏乎乎的双手贪婪地捧走。也许只有这样,生命才会呈现颜色,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各种各样的颜色,才可能与思想对上号。前提是雨水必须消失。生命必须回过头来寻找我们。
可能吗?甚至还有些荒唐?那么,还是老实点吧。这是加拿大人说的。我一半表示同意,一半表示可悲。老跟在美国佬后面,你能有多大出息?思想一旦凝固,人脑也
就成了超级回收站。删除,清空,再添加,永远地暗箱操作。如果是这样,我宁可我的思想像一只昆虫,在一小片打盹的叶子上,悄悄走。不痛不痒的。一边走,一边尽最大的可能不让自己掉下来。一边昂起头不忽略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它们可以唤我。也可以保持沉默。但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会留意,有多少只昆虫,会挤上这同一片叶子。
另外,思想并不一定要放飞,我一直这么觉得。有两只鸽子,停在两杆圆形的栏架上,双脚抓得很紧,生怕自己会掉下来似的。好像还总怀疑别人,会占它们便宜。扔
一块石头,吓得它们不知所措。可能吗?人家两手拍一个假的巴掌,它们就会可恶地飞起来,并以仰视的目光回敬别人。还以为最终找到了答案:原来自己是会飞的。太搞笑了。可惜没有哪一个傻瓜会那样做?更多的时候,他们情愿它们这样停着,动着,想着。就是不让它们“啊”地一声先忘了自己,然后再“呀”地一声发现另一个自己。但那个时候,情况却有突变,有两个小女孩,在一个女人
的看管下,来到广场中央。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手里拎着一只风筝。蝴蝶状的,挺好看。她把风筝举起来,然后让另一个小女孩往前跑。她说,你跑呀,快跑,我马上要
放了。还有一个小女孩便说,你放呀,快放,我都跑得快累死了,你怎么还不放。那个女人起先是看着她们笑,拼了命地笑。一会儿,泪,就流下来了。然后,她背过身,不假思索地宽恕了自己对童年的所有回忆。没有任何人看到。
等她再转过身来的时候,两个小女孩已经尖叫了,妈妈妈妈,风筝。她们一边叫,一边用小石子扔挂在树梢上的风筝。石子从风筝的一侧迅速擦过,风筝动了一下,仍
坚强着没有掉下来。小石块则刚好落到两只鸽子的脚下。停了许久的鸽子终于被迫飞了起了。小女孩又拍手了,妈妈妈妈,鸽子鸽子。
随它们去吧。那个女人说。
随它们去吧。看完全部照片以后我也说,随它们去吧,思想,随它们去吧,奔放和尖叫。也许,池利确实是说对的!有了快感你就喊,大声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