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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新叙事3
[ 南野 发表于 2004-12-23 20:07:00 ]

 

                                   31

动物,一个名词。一个父亲会对孩子说:“星期天我们去看动物。”

 “先生,我去过动物园了。”这句话出自荒诞派戏剧家爱.弗.阿尔比的独幕剧《动物园的故事》。它的重要性在于直率地指出了上述快乐事件中的他种含意,因此它不能让人快乐。

艺术是并不仅仅让人快乐的。动物也一样。

    现在我想起人们去动物园看动物的场景,我们尽量靠近地观看,似乎为了弥补实际上的遥远距离。这种距离的遥远,在日常生活中却不被我们所理会。

忽然感觉到,动物这个词在我们周围已变得何等贫乏,空洞。像一个巨大的空间,现在只有几个肮脏、虚弱的家伙在那里可怜地呆着,无援无助。

——在南方,在城市之外,在阳光猛烈的荒漠,我望到一只虎咳出血来,又漫步而行。

——我知道这只虎承受着内部的伤痛,这就是孤独。这又是与人类一样的病痛。

   

 

                                   32

    酒吧的音乐在刚才一阵震耳欲聋的摇滚喧嚣后,又恢复了轻盈简单的克莱德曼。马荣在这家名叫“现代狗”的酒吧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在家窝了一星期,经过自己内心的矛盾思虑,还有弥尔顿的催促,改变了不再出屋的念头。今日一早他就出门,在街头转悠了大半日,毫无所获。后来他才走进这家“现代狗”酒吧,在这里独自沉闷地啜饮。

    “先生,你别喝醉了。”他闻声抬起头,在变幻摇动的五彩灯光里看见一个银闪闪的修长躯体走到身边。原来是酒吧的服务小姐,穿着银色连衣短裙,她的容貌仅略有姿色,但身材十分惑人,脖颈柔嫩细长。

    望及脖颈,他的心快速跳动着,在眩晕的醉意间,他出门的目的变成为具象,他仿佛已与这个女人一同置身自己的房间。他微笑着站起身,他说:“谢谢。”说着,他往上抬起双手,又往前伸。他显然抬得太高了,把手稍稍往下移了一下,就要触到她的脖颈。她则一直盯着他,似乎并不厌烦他。当他的手抬起时,她觉得有点好笑,她看过很多这样神态迷离的醉酒者。她想,他会做什么呢,是想拥抱我吧。其实她有点喜欢他的模样,不像那种常在酒吧里撒野的生意人。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指尖接近自己的脖子,已经触到皮肤,他却停止住了。他好像灰心丧气地放下手,转身朝酒吧门口走去。她连忙喊:“先生,先生。”可他没有停。

    他在自己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忽然那种曾经有过的充溢着怜悯与疼痛的感觉从记忆中冒出,那是当他扼住那个发廊女的颈项时,他感触到了其中的所有器官。当时他黑暗的脑室里有一个闪亮。他终于从这个酒吧小姐的脖颈之外看过去,看见对面舞池中那些像缺氧的鱼缓缓浮动着的舞客。这时他完全清醒,他已明白不可能再对她下手,即使能说动她跟自己回到家中去。即使刚才真的在那个房间里。

    当日下午,弥尔顿听见马荣一个人回到屋里,它大声地咆哮起。马荣仍然不理它,他一头钻进卧室去睡觉,很快就睡着。它见屋内不再有动静,更加恼怒,真像动物园的狼一样在院落里孤寂地窜来窜去。它已全然不像一条曾担任过牧羊犬的性情稳重的狗,它的骄傲早已成为极度的傲慢与疯狂。后来它终于停下来考虑。这个夜晚已经必须要吃人的狼狗弥尔顿对自己接下去会怎么做,作了多方面的思考。它满怀着焦虑作这些思考。第二天它醒来的时候,已经胸有成竹。尽管它从没有掩饰它的焦虑,包括这之后。

 

 

                                   33

“大理石”这个词共在博尔赫斯的15首诗中出现于19处。这个词没有单纯的原指使用,即大理石就是大理石。它的最直接的指向也是一个隐喻的他物:墓碑。

像《一切墓碑上的铭文》中:“不要让鲁莽的大理石/喋喋不休”,“人既沉默,大理石也无需开口。”博氏正是在这一引伸的具象上再加以所喻的扩展,引向与死亡有关的诗说。如《1966年写下的颂歌》中:“不是另一些从大理石中向外凝望的人”,墓碑延伸为整个坟墓或死亡的处境,也是对死亡的确证。另一处:“我们的声音怎么能对抗/崩溃,泪水,大理石带来的确信?”大理石已成为死亡的代词。

不仅仅如此,作者在对这一个词的不断使用中,一再地融入了更多的智慧与情感。在《埃德加·爱伦·坡》一诗首句:“大理石的光辉,尸衣下面”,光辉一词作为后缀出现,体现一种坚固长久的明亮,表达了作者对死亡新的想象。《致查理十二世》:“而大理石最终仅仅是遗忘。/炽热又寒冷,比沙漠更孤独”,一种与上面相对应的判断。它们一方面指证着死亡,一方面指说或偏重了死亡的不同含意。它们已涉及死亡后才进一步凸现的人的灵魂及其诸种品格。

大理石一词给我们提示了博氏一向所关注的死亡主题,而它的更广阔的背景是时间的主题。请注意这一诗句中的修饰:“愿黯淡了大理石的时间”,大理石体现着时间的恒久性质,可时间本身更是无穷尽的被体现者,只要事物存在。《拂晓》一诗里作者感叹道:“而既然思想/并非大理石般永恒”,此处暗示大理石的坚固不变,是一种接近于固定的时间。我们由此可以反过来理解博氏坚持用大理石喻示死亡的又一层用意。我读到《肉铺》时,曾为“看那些剥皮肉铺与最后的大理石”其中“最后的”修辞困惑。后来我再次阅读首句:“比一家妓院更卑贱/肉铺在街上炫耀着招牌像一个侮辱。”和“大理石”后所接的末句:“带着一尊偶像的遥远的威严。”我认为“最后”所指乃生存的时间结束,由大理石所指证的死亡不会因为人们对结束事物的处理方式而丧失它的自尊。大理石一词因此在对死亡的指说中,进一步具有主动的、有力量的意蕴,所以在著名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之死》里,博氏这样写:“在大理石的帮助下,在崩散中成长着/死者的无可再现的国度”。

 

 

                                  34

    第二天,马荣决定在家中守候。不知为何,他在凌晨时产生出一个预感。他只需要守在家中,好像有人对他这么说。正好经过昨日的自我挫败,他也不想再出去。

    令人奇怪的是,弥尔顿好像也同意他的预感似的,没有继续昨日的吵闹。他打开一点门,看见它又蹲在院落中间的位置,像很早以前那样守候着预想中的东西。那时对它微不足道的骨头,已经让它满足与快乐。它沉入这样美好的回忆中了么!他怀疑地关上门,心想这样也好,我们就一起安静地来守候。

    为了制造一天的时间,地球飞速地转动,然而它实在太大了,一天的感觉就变得缓慢。至少对于寄居它身上某一点的两个生物说来是这种情况。这一天,弥尔顿的耐心好得惊人,它一直蹲在院子里,偶而才变动一下姿势。它没有吠叫一声,更不曾发出那种可恶的呻吟。它把自己的欲望制约得恰到好处。起码,它给了它的主人马荣必要的时间,后来事情发生根本的变化时,它这么认为。

    马荣属于另一种情况,他的情绪极度低落,他完全是消极地等待在家中。那个预感对他并没有激发力量的功用,反而让他更为苦恼与心怀畏惧。他想到那样丑陋的暴力行为需要自己再一次实行,就有些恶心,想要呕吐。可见那种厌烦与对自我的谴责已潜入肉体,反映至生理上来。他中午与下午都没有吃什么,有意让自己感到疲倦无力,然而他的知觉系统依然敏锐。所以他几乎是满怀恼怒地注意着屋子外的动静。

    到了傍晚,什么还都没有发生。他听到弥尔顿又在朝檐廊上逼过来,为了不听到下面的响声,他打开朝街的房门,走出屋去。这样,他正好看见一辆红色的出租车从街口开过来停下,随后一个男人弯腰跨下车。这人块头有点大,挤出车门很费了一点力。马荣觉得有点怪,居住在这条街里的人很少坐出租车回来。他正在思虑间,那人已摇摇晃晃地走近他。他直觉地感到这人醉了。果然那人摇晃着直奔马荣过来,口齿不清地问:“这是哪里?”浓烈的酒气直冲过来。

    那人的脸由于十分靠近马荣,面部显得特别大,昏黄的路灯光照下来,那脸显出猪肝的颜色。马荣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张脸,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有点厌烦,正想避开,这时他想起了自己守候一天的原由。原来他的预感真没错,猎物确实自己撞上门来。虽然这个酒鬼的体魄叫他有些犹豫,可他还是行动了。

    “我们回家了。”马荣一把扶住醉汉说,“跟我来。”醉汉就势靠住马荣的肩头,嚷嚷着说:“这场酒喝的。明天不能跟单位里的人说,要保密。”接着马荣几乎是连拉带拖地将这大块头的男人拖进门去。他把这人丢在地板上,那人犹自言语着:“好,我就睡这里。”

    马荣那时站在旁边,他看着那人粗短肥壮的脖子,觉得有点没把握。他想了一下,在一个纸盒里揪出一根一米多长的旧电线,用手拉着试了试。他不再犹豫,就把电线穿过那人的脖颈底下,然后他蹲在那人头部位置扣住两头,猛然用力地交叉卡紧。随后的情景非常可怕,那人异常猛烈地挣扎起来,差一点整个身躯跳起来,可惜他的两腿错误地只往空中用力蹬动,没有寻找到一个支点,否则结局会是两样。马荣下死力地卡紧不放,这个对抗的时间虽然很短,可他感到就要坚持不住了。而那人的肢体瞬息间却软绵绵地松弛开,眼睛鼓胀着,身子已瘫痪在地上。又过了好久,马荣才放开手,电线仍然绞在那里。他一直盯着那个人的脸,此时猛地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面孔了,在那个地方有许多这种类型的脸。这确实是其中的一张。

    这下子糟了,他想。这个城市会激烈地作出反应。这家伙怎么会独自一人跑到这条旧街上来,他的家肯定不在这儿。他也不是来找什么人,当时他还以为到家了。那么就是他醉了,对出租车司机说错了街名。但愿出租车司机没有认出他是什么人。

    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处理掉尸体,马荣这么想着,已把尸体拖进院内。弥尔顿见状忽地一下冲过来,它的嘴紧闭着,用鼻子嗅着,却没有要撕咬的样子。马荣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它这样反常的举动,他放下尸躯,对它说:“加把劲,老兄。”他真的希望它能加一把劲。

    夜间,马荣很久没有入睡,他听到弥尔顿在院子内不时发出呻吟似的长吠。简直象魔鬼的叫声,他恨恨地想。下半夜雷声隆隆,又下起了雨。

第二日上午,他打开院门看,发现那具尸体湿漉漉的,完整未动,狗却在一边十分急躁地走动着。看见他,那狗竟凶狠地狂叫起来,仿佛在指责他做错什么。他有点惊奇,茫然,当时没想出是什么原因。他认为这狗越来越让人不可理解,现在他可不想去费力理解它。又过去两天,他每天都打开院门看,一切都没有变化,那狗好像完全改变了主意,它不再想吃那一大块食物。它肯定早就饿了,但它并没有向饥饿妥协的意思。它不停地走着,看到他时,就死盯住他看,后来还发出一种充满怨声的喉音。第四天,那尸躯仍然完整,开始散发出臭味,他赶紧在靠院墙的地方挖出个深坑,准备埋掉这堆东西。他把沉重的尸体推进抗里,正要掩土时,又犹豫起来。他有了另外的想法。

他把那个躯体重又拉出来,朝院子的门口拖去,当他把重物拖进屋内时,他抬头看了一下弥尔顿,发现狗的神情明显轻松了。可他在掩上院门时,弥尔顿忽然又暴发出一阵恳求的叫声。这时他才想明白,这野兽竟然还挑食,上次的发廊女让它的口味变得挑剔了。它不喜欢这样一个粗壮男人的肉。这家伙到底不是人,只是一头单纯的野兽。这想法使他在刚才掩埋那个发臭的人时产生的作呕状态中回过劲来。

    他把通向院子的门仔细关好。他想,该结束了。“我不再干这件事了。”他对自己出声地说,并且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可以做到这样。那条狼狗继续在院子里的吼叫此刻似乎也并不让他心焦与感到压力,从而产生行动的迫切感。就像这之前的数个月里那样。

他真的摆脱出来了吗,他试着想,内心渐渐推移出一片野地的空阔。

 

 

                                 35

那天深夜罗派昂躺在樱园宾馆的房间里,稍稍有点为此懊恼。这几天除了听论文,就是看那些学者的古板面孔,下午公园的景色都没能让这些东西在脑袋里隐没掉。他想,我得想点别的东西,譬如昨晚酒巴中那个演奏的乐师,他竟然真的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那样子活像闭上嘴弹奏的乌鸦。可他演奏出的声音伤感,充满讥讽,这声音几乎和酒巴的氛围脱节,罗派昂感到它在所有其他人的啜饮声中滑稽地摇动着坠地。

再后来,罗派昂就想到了女人。这些天他决不会见到的女人,她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口。那应该是很久前的春天,但也可能是未来的。天气自然不会这么反常地冷,气候应当已很暖和,他看到她被迎面的阳光洗浴着。她的乳房低垂,腿部与床单都被染成金色;她的身体旁边有一些精心堆叠的瓜果。

就是这一个女人,她在另一个季节里会穿着黑色长衣,因为她非常注重背景和她的协调。而这正是窗外的颜色,静止,稀疏,黑白的颜色。

他还注意到她向高处盘起头发。有一天,他去敲她的房门,她穿着一件无领套衫,床头的灯光洒落在她身后一步之处。之后,她的外套和内衣一起落在床前地面上。她端起水杯,给自己喂下一颗粉红色的药丸,“这能美容。”她很不屑地说。

一个像乙醚一样活跃又制造着懒洋洋的女人。罗派昂暗自叹息着想,他在自己的幻想中逐渐被夜晚浮起,出现在另一个范围。

 

 

                                    36

这条街上的人一向忙于生意,更多的人只是经过这里,奔向上班挣钱的地方或自己的家。没有人注意这天晚上(天已黑,但不算晚,9点钟的样子),诗人马荣用一辆旧自行车驮着一个沉重的大麻袋走上街头。

他并不慌忙地推着车子走,一连走过了好几条街。麻袋看去像一团黑影,自行车和推车的人倒不时在路灯下晃闪出明确的轮廓。

后来推车的人像不耐烦了,他加快步子走入一条繁华大街,直接朝着街边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走去。他在车站停住了,看着没人,就把麻袋甩下去,然后骑上车子飞快地离开。

这天夜晚后来的两个小时,马荣是在一个电影院里度过的。他观看了一场美国大片,一个连续杀人者和警察纠缠的故事。杀人者竟根据一本侦探小说的情节作案,又引导警察找到那本小说,使警察疲于奔命,只有最后一次警察才赶在了罪犯前面。

总是最后一次。马荣想,任何事情,所有的人。但他不喜欢影片对杀人者的安排,游戏与主动性都太强烈,早早惊动警察出来搜捕,浪费了纳税人很多钱。但是我又做了什么,走出电影院时,他的记忆刹那间一片空白。

翌日马荣的第一个梦是在凌晨做的。他梦见一张报纸的头版,那上面登着在公汽车站发现一男性尸体的报导。那个麻袋的形状很模糊。紧接着一群警察在逼近他的住房,他们已经确定他是杀手。于是他想,现在他们终于知道我做了什么了。

我要发疯似地逃跑,他这样作出决定。他在梦里清楚地知道被抓住的结果就是被枪决,我必须逃,他想。他仓促地逃亡着,穿越过无数连绵的房屋间的通道,之后便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顺着街道跑,转眼又到达郊外,在一片田野上他的身形完全暴露在追捕者的视线中。这一点他意识到了,他很恐慌,转身望见几个警察就跟在身后,其中有熟悉的面孔,是少年时的友人,他记起那个名字,竟是一个早已疾病死去的中学同学。另外几个也都变成曾经熟悉的人,他们似乎比陌生人更愿意置他于死地,他清楚地对此作出了判断。

马荣的第二个梦延续着第一个梦。他眼看自己就要被捉住,猛然意识到“我是可以飞的”,他向空中用力着,真的升腾起来。他像沉重的鹫那样的鸟,很费力地按照着自身的意愿飘浮上天空。他升得比眼前的一座山更高时,就向山峰的那边滑翔过去,他认为山峰会隔开那些追捕者。他降落得很快,甚至感到了身体与空气磨擦的灼热,他无法缓慢下来,就在接近地面的时候,他绝望地看见那些人就在那里等候着。不知道他们怎样先到达那里的。

(这样的梦我也熟悉。在我的梦里,经常是我的一个现在在当检察官的中学同学此时从人群里走出,对我说:“你逃不掉的。你做的事我们早知道。”)

就是说,这之前他们没有理他,不过一直在等待时机成熟而已。梦中的马荣顿时十分地灰心与沮丧,他即刻惊醒过来,却毫无庆幸之感。

(这一点和我不一样。这么说,我所庆幸的竟是这一种区别。)

他觉得自己已经醒了,能够望到窗户透入的淡白光亮,快天亮了,他想。这时他隐约看到有几个人的影子走进屋内,他们在他的周围坐下来。那儿有许多椅子的影子,人的影子就坐在影子上。他们一声不出地坐在那里,他明白了,他们是来到这里守灵。我是一个死人了,他猛地悟到这一点,可这不合逻辑。结果他否定了他的最后一个梦。

 

 

                                37

经常,在一个夜里,我也会有我的第三个梦。如果黎明时我爬起身喝过几口凉开水,又躺下睡去。在睡着前,我在想其实判刑、枪决(导致的死亡)都不可怕,这两种方法都不过强行把人送入孤寂中。

我已经熟知这种孤寂了,我会想,我可以好几天不跟人说话。总之,除非一个人活得毫无疲倦之感,那才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一个人热衷于演戏给他人看,那也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里,我的意念就逐渐散乱了,眼前出现一个律师模样的人说:“一切都是真的,更没有什么是真的。”

这对于一个被告足够了,我在梦里想。我此时就是一个被告,在一个法庭接受审判,法庭很宽敞,太阳光从窗幕敞开的窗户洒进,明亮晃眼。所有的桌椅和人都是浅褐色的,像有意拍就的电视剧的色彩。我挺直身子站在被告席上。我听到有人说:“我们都得学会为自己辩护。”

(人们已经习惯这样,一个人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人们费尽心机抓住他,期望着尽快给予惩罚,就在这时候,人们忽然想听听这个人的想法了。他们渴望听他毫无用处的可笑的自我辩护,看他求生的绝望表演。或许他们还期待安全地温习那些罪行的细节,以善良的、道德与刑律履行者的角色来体会,不是别有意趣吗。)

我确信着自己能为自己辩护。我开始在预备着滔滔不绝的发言,所有这些涌到嘴边的言词都能说明我无罪。

我现在不是一个局面外的人了,人们都注意着我,看我能说什么。我在被告席后面昂着头,张嘴准备说——这时我忘掉了所有的词。

但我没有醒过来,我发现自己那时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就是傍近我家那条街的大街。我看到人行道上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呆看着马路边,他们的面前是一只常见的白色哈叭狗,那条狗上身奇怪地竖在那里,嘴巴大张着喘息,很疲惫的样子。我走近了看,原来它的下身刚才被一辆疾驶的汽车压过,整个压扁了,粘在马路上动不了。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禁呵呵地笑出声。

顿时街道和那只垂死的狗都消失去,我在沉入一种无际的黑暗……头顶上传来有节奏的声响,我清晰地听见了。我似乎停在黑暗不太深的地方。根据我的判断,棺材已上了盖,熟练的木匠正在准确地敲那些特长的钉子。

 

 

                                   38

    3月27日或“3月24日”。之所以出现一个不确定的日期,是因为有一个人,即罗派昂对日子的领会与别人具有了差距。事情仍然从早晨开始。大约六点半的样子,罗派昂床头的电话铃响了。他看了看手表,就不再有戒意地拿起话筒。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他没听出这个声音的具体含意,心想哪个女人会在如此大早上给自己打电话呢,对了,可能是那位女权学者要表示一下告别之意。他就对着话筒说:“是海欧么?”

“谁是海欧?你是罗派昂吧,你连我都听不出了吗?”

那边的声音顿时清晰有力起来,他这才悟过,原来是家中那位女士。他在到达U大学的当晚曾告知了她这个电话,24日早晨她给他打过电话,后来就没有再打。这下子肯定出现误会了,真要命,他想。他听到话筒里在说:“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我今天就回来。”他连忙说。

“怎么就要回来,今天不是刚开始会议吗?”那边的声音分明含着惊讶。

“今天刚开始?不对吧,我都已经开了三天会。会议昨天就结束啦。”罗派昂的声调不知不觉加强着,他不知为何自己竟要对此说明,他在想对方是不是病了,或有意玩笑。“哈哈,你在开玩笑吧。”他加了一句。

“你才开玩笑。我看你全糊涂了,今天24号,你的生日。你昨天刚走的。”他听出她的口气有点生气了。他说:

“好吧,可能是我错了。现在我挂电话了,再见。”

他放下电话,重新躺下,可还真觉出有那么点不对劲。难道时间真的倒回过来了,或者这些天所经历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不由疑惑起来。因为这时他真的有了24日那天早上的感觉,他想到上午得去U大学的学术厅,这次研讨会的开幕式在那里进行。这是怎么回事?他想克制住这个念头,可就是不由自主地要这么觉到。

或许是这几天被重新复制,可他的记忆还保持着。这倒是个挺妙的想法,他微笑起来,猛然一跃起床。他得出去看个究竟。就在这同一刻,电话铃又响了。他抓过话筒,有意哑着嗓子说:“喂,是谁?”

一个端庄的男人声音,一种沉稳坚定的声调:“你是罗派昂?”

“……”罗派昂没有回答。

“现在你该起床了,去用早餐,八点钟准时开会。一定要去。这是会议规定,不能违反。”那个声音说,用不容商讨的语气。

 他妈的,事情看来还真的是这样。罗派昂轻轻地放下话筒,似乎怕惊动了什么。

事实上只是他自己有一些紧张。他在床边坐了足有三分钟没有动,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在习惯。现在要紧的是要考虑好,如何带着记忆去度过情景完全相同的三天。但是,且慢,并不完全相同。罗派昂忽地高兴起来,他发现了这个时间复制中的一个错误,那就是这个电话,它应该在25日出现,而不是24日。这个发现使他有些兴灾乐祸的快感。

他想,我到底发现了它的破绽,我就不怕它了。

 

 

                                   39

柏拉图《理想国》第十卷:

很显然。从事模仿的诗人本质上不是模仿心灵的这个善的部分的,他的技巧也不是为了让这个部分高兴的,如果他要赢得广大观众好评的话。他本质上是和暴躁的多变的性格联系的,因为这容易模仿。

到此,我们已经可以把诗人捉住,把他和画家放在并排了。这是很公正的。困为像画家一样,诗人的创作是真实性很低的;困为像画家一样,他的创作是和心灵的低贱部分打交道的。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拒绝让诗人进入治理良好的城邦。

但是,我们还没有控告诗歌的最大罪状呢。它甚至有一种能腐蚀最优秀人物(很少例外)的力量呢。这是很可怕的。

请听我说。当我们听荷马或某一悲剧诗人模仿某一英雄受苦,长时间地悲叹或吟唱,捶打自己的胸膛,你知道,这时即使是我们中的最优秀人物也会喜欢它,同情地热切地听着,听入了迷的。

以上出现在马荣的笔记本中。有意味的是他随后还摘录了有关“哲学王”的几段论述,他是否以为柏拉图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将诗人重新引入那个“城邦”,这足以证明他意念的混乱与虚妄。

 

 

                                40

马荣又开始写作。他没有外出,也不打开电视看。他心想那尸体肯定已经被发现,不知道媒体和这个城市都喧闹成什么样了,但他不想去知晓。

差不多一个星期中,他埋头于书桌前,写着一首长诗。他试图表达出这一大段时间里蕴积的巨大的疑惑,企望对自己受到的那种诱惑与接受黑暗的支配所做的恶行推根朔源。(这可怕的兽,是我启发它的内心,还是它的恶魂一开始就支使我。他在草稿里记道。)

这期间,他开始几天还能听到狗的响动,这野兽第二日简直狂叫不已,夜晚时还断续地将牙齿磨出怪诞的声响来。他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它,心想,就让它饿死好了。其后逐渐沉浸于写作中,就忘掉了狗。

诗作的完成,使马荣重新回到现实中来。他想到了狗,他想它已经死了。加起来快有三个星期,足以饿死一头大象。

他重新想起刚带回城市来的弥尔顿,不免感伤。还是将它好好埋掉吧,他想。

他走到门前,停了一下,院子内十分安静,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他的心跳有些加快,他想,这没什么,不过是习惯使然,现在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拉开门插销,把门猛地敞开。他绝没有想到大狼狗弥尔顿正蹲在门外的檐廊上(他未及想到魔鬼不会被饿死),它早准备好了,它呼地扑上来——同时在半空间张开颌部很长的嘴,朝着他的脖颈重重(它以为是)咬下去。

他感到的是它嘴中喷过去的一股彻骨的寒气,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烘热腐朽的气味。

 

 

                                尾声

我叫罗派昂。前面提到过,我是马荣的一个写诗的朋友。我居住的城市离马荣的城市大约有一千五百公里。那天我出差到了X市,办完事后,我去看马荣。我化了很多时间找那条街和门牌号(他给我的信封上有),我推开他家的门(门竟是虚掩着的),在两个房间里没有看到他。我就去打开他家的院子门,这我知道,早听他在信中讲过他的弥尔顿。那时我站在门口,被惊呆了。

一条大狼狗就躺在我的脚边,它已经死了。弥尔顿(我想这就是它,院子里没有别的狗。但它的模样太像狼了,只是非常瘦。后来我知道它最后饿了三个星期)的嘴好像还咬在什么上似的,咬下去极深,牙齿像刀刃深切地嵌在里面——但那里只是空无,是凝固不动的空气。

地面有很多可看出是喷溅开的血迹,都已经干枯,它们像影子一样贴紧地表存在。

当时我心情慌乱地走回马荣的房间,我在屋子里四处找,没有找到马荣。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什么在继续发生着。我闻到了一股形而上的气味,即时间的可疑性,一些事发生了,一些事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生,只是臆想。或者是时间在拥挤中的一层皱壁,一种变形的呈现。我不由地兴奋起来。我也没有报警,我可不想惹麻烦。但我想弄清一些事情的原由。

我在马荣的桌上首先发现他写完的那首长诗,我一气读完了它。我觉得真是一首奇特的诗,写得有些繁杂,但诗句沉重有力。

接着我又找到了他的一本手记,从笔迹看正是他这一年的零星记录。除此,我没再发现他这一年还写了什么。

之后我带着那本手记匆匆忙忙就离开了X市。我没有去翻看那些天X市的报纸。(否则我会知道得更多一些?)

这之后,我一直没有马荣的消息,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应该说出来的是,这一篇东西所讲的事情,是我根据马荣的零星手记整理而成(包括马荣可能的结局,也源自对手记内容的推测)。自然,对马荣所记的,我很大程度上半信半疑,有些情景太不可思议,虽然同时又已差不多为其所迷惑,如惯常的迷惑于虚构中。唯一马荣(或马荣的尸体,或有关马荣后来的所有情况)至今下落不明,倒是一个事实(可一切又并非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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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Re:新叙事3
[ 南野(游客)发表评论于2006-12-22 20:55:00 ]
把握得准确。的确是没有灵气和轻松。自己也很少来,谢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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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Re:新叙事3
[ woodjia(游客)发表评论于2006-11-12 9:41:00 ]
南野是纯粹地被外国文学熏陶出来的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文学家。理性,困惑,凝重,人类性。
正因如此缺少了一种中国画式的灵气,以及轻松的意境。
读他的东西如同去听交响诗,敬重而又不愿多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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