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3月26日。那个电话在七点钟按时来了,罗派昂立刻清醒过来,他拿起话筒,听到那个声音说:“你是罗派昂?”
“噢,是的。”罗派昂很不情愿地回答道。
“现在你该起床了,去用早餐,八点钟准时开会。嘿嘿。”这家伙居然还笑了两声。他略去了后面一句,仿佛认为已用不着那样强调,用了表示友好的笑声来代替。这笑声是对罗派昂昨日表现的赞许么,抑或是尬尴?
“他妈的。”罗派昂放下电话时骂道。他用这不合规范的方式来消除去一些自身已具有的疑惑。
一个上午又听了十几篇论文宣讲,终于主持者宣布这项程序到此为止,研讨会圆满成功地结束。下午全体去U市著名的东湖公园游玩。至此一共有50余人宣讲了自己的论文,其余的就算数了。罗派昂惊讶地看到很多与会者显露出被冷遇般的不快乐神情。
这个上午罗派昂一直在翻自己领到的那一大厚叠论文资料,他发现与会者的论文有一半是关于前半个世纪的诗歌与诗人的研究,目标集中在闻一多和徐志摩、胡适等人,那个日本学者和韩国学者的研究对象都是闻一多。另外差不多一半是有关台湾与香港诗歌的,只有寥寥几篇论文涉及当前的诗歌情况,而且大致都说的是些丧气话,诸如“疲软”、“低谷”什么的。罗派昂就觉得他和里士几个人似乎走错了地段,冒冒失失地进入了另外一群人的地盘。
90年代生存的丰盈在这里也可见一斑,他想着,每一群不太相同的人都会在各自的范围内游走,像鱼在各自透明的鱼盆里,相互看得见,但不能真正体会。这些鱼也并不想游到对方的盆子里去。围城效应在这里并不存在。
既然我们都自得其乐,……罗派昂还没有想完,就听到主持者说会议结束了。
18
摘录,给“新死亡诗派”的一封回信:
道辉:你好!在11月底收到你寄来的《新死亡诗派》一书,那时天气还算是秋天,现在就已是冬天了。这个诗派从一张民间的对开报纸到正式出版厚达四百余页的书卷,速度是惊人的。对于一个新的诗派,我期待能阅读到一些非同寻常的诗文本。我打开了书。
……
所以,在诗歌中,我理解未来、怀疑、高蹈与决绝,这一切都与死亡这一个词合拍。在你们那里,我重新读到“如今死亡要比以往更壮丽(济慈诗)”。你们写道,要“置后地而后生,激活麻木的生活为艺术的造就!”死亡,在此喻示着消解的彻底性,和重新建构的信念。
死亡永远是一种诱惑,对于生命,亦对于艺术。生命是过程,死亡可能是目的。在普遍情感中是不情愿的结局,在诗的知觉中,却可能是自觉的抵达。死亡是词语,死亡的词义又意味着最终能摆脱掉语言(海德格尔的)与感觉(康德的)阻碍。死亡是到达彼岸的途径还是彼岸本身呢!
新死亡诗派的意义,在于将死亡的不朽与不俗、趋向彻底的品格纳入诗的创造中,纳入诗本体。这样,它不仅是诗歌中的死亡题材的方式。
19
(两个星期后,马荣又一次下手。这一次简单多了,他感到,这主要从精神上判断。他动作简要迅速,像经过专业训练,这确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从前他从没有扼死过什么。而且他已经有意识地这么做。)
在间隔的两个星期里,他一直沉浸于妄想。他知道自己触犯了这个社会一个最基本的法则,那就是侵犯了他人的生命。他追究着自己的动机,因为什么而作了第一次,然后又做第二次。是因为愤怒和耻辱的感觉,因为弥尔顿的需要,这一些都几乎有点荒谬。
他想起他读过的一篇小说里,有一个囚犯曾说他杀人是因为当时的阳光。这个说法使他动心。可他仍很迷茫,他思想到人内心中固有的恶意,他的思维在沉入昏暗与混浊。其实那么多人都喜欢去看枪杀人的场面,他想到少年时开始根植下的疑问。因为每次公判与行刑都出现了拥挤和喧哗(他有一次加入过这个群体,一个死刑犯被拉去枪决在公路旁一块收割后的稻田里,警察离开后,跟随围观的人群立刻从公路和田埂拥下田里,挤在前面的人靠得很近地观察那个脑袋被打了个洞的死人,而后满足地挤出人群,后面的人就填补上去。最后,所有的人两腿烂泥地沿着公路返回城里)。
他的思维过了好久才慢慢回升上来。尽管他还想着,一个人死了,或者两个人,更多的人,这都是早晚要有的事。或许生存从来不是一个整体,生命可以被割断,让一部分消失。既然生存也许就没有过程,只是每一个濒临着结束的片断。对于继续生存下去的人来说,眼前就何其空旷。
那时他就对着房间的窗口站着,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仿佛窗外杂乱的街景已褪色消失。过了许久,那里开始显现一片翠绿的色彩,好像有连绵的植物和水声、及另一种东西在接近。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是生存在梦里,他可以任意地做什么——做了什么等于什么都没做——然而又确实满足了潜藏的欲望。(当内心潜游出惊慌的时候,却仍然只是梦)但他却对自己说:我已经没有希望。
生活是无法改变的。
生活是无法改变的。
这个意念重复着,像一节诗句。
这样,他就“与一个他连最基本的法则都不承认的社会毫无干系”。在那部小说里,一个检察官就这样说过。
那么接下去是什么,“一种我可以回忆现在这种生活的生活”。还是出自那篇小说,如果真有这样生活的话,他嘲弄地想着。我永远不喜欢这一段生活,哪怕谈论,他对自己说。他当然不可能对另一个人说出这段日子里的所有行为。我是否期待过另一种生活呢,他自问,譬如让自己成为一个富人,或一个有权势的人,或者名扬天下,可这些称得上内心的期待吗?不,他没有期待过。“那一刻黑暗是多么地仁慈。”好像由于那一篇小说,他继续地妄想着。
20
3月26日中饭之后,U大学中文系的主任又来到罗派昂房里,他告之罗派昂,下午游园时电视台要来采访,宋旋和罗派昂都是他们推荐给电视台进行访谈的人选,希望他下午一定要去。
罗派昂听后说:“还是让电视台采访那些老教授们吧,他们才是名家。”
主任呵呵地笑着说:“电视台有他们的考虑,他们更关心眼下的事情。你准备一下。就这样。”
罗派昂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几分钟的访谈,随便说几句得了。电视台的人又能问出什么奇妙的问题来呢,倒很有可能是那些小儿科的东西。
果然下午罗派昂和雷农一起打着伞在公园的林荫道上走时,就看见电视台的人正围着宋旋拍摄,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在提问,宋旋则侃侃而论的样子。罗派昂他们没有停步,走了过去。走了一百米时,他们听见宋旋在喊罗派昂。他们只好停下来,然后罗派昂一个人走回到电视台的人那里去。
女记者让罗派昂站好一个位置,就开始提问了,她说:“现在读诗的人非常少,你作为一个诗人如何看这个现象?”真见鬼,又是这个近年来被人们提烂了的问题,罗派昂心里不耐烦地说。但他表面上笑着说:“读诗的人从来就不多。李白的诗当初读的人也不会多到那里去。”
“那么你对诗歌的人民性怎么看,譬如古代的诗人白居易就提出自己的诗要让七十岁的文盲老妪看得懂。”女记者立刻咄咄逼人起来,却不过又是老生常谈。罗派昂这会真的笑起来,他差不多忘了是在被采访,大声地说:“我认为白居易这个故事纯属后来某些人有意杜撰的神话,干脆说是谎话。”
女记者怔怔地看着他,这使他意识到自己实际所处的场境。他注意到摄影镜头并没有离开他。他连忙说:“对不起,我说的话如不合适,你们可以删剪去。”
“我们知道怎么做。你尽管按自己的想法说。”女记者反而笑起来。罗派昂这时想说,总不能把诗写得连驴子都看得懂。但他不知道自己后来这样说了没有,他也没有去看那个电视节目。即使说了也不会播出这句话。总而言之,他觉得回答这种访谈的问题实在无趣,这一烦恼影响着他,以致他当时都没去注意女记者的容貌如何。
21
弥尔顿慢吞吞地用了一个星期才清除掉那个保险推销员,而它的虚弱也得以消除。它重又精神抖擞,与原来不同的是,现在它浑身充满野性,眼神常常阴沉险恶地张望人。后一个星期,它一直用特殊的方式催促着马荣。它更多的时间停在檐廊上,根本不吃马荣拿给它的任何别的食物,只要知道马荣在家,就不断发出呜呜的恳求。马荣想,是不是该把这条恶狗给杀了。遗憾的是他仅仅想了一下,没有及时去实行这个想法。反而狗的不停的催促对他发生了作用。
那日一个什么口服液的推销商敲开马荣的门,马荣就预感到自己又得做一次。
他赶快开门,让推销商进来。他故意嘲弄这种著名的所谓保健口服液,把它说的狗屁不值,试图激怒推销商。西装革履的推销商果然很快被激怒,他对马荣反唇相讥,他说服这种口服液目前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起码得白领阶层才服用它,瞧马荣的样子就不像能用得起的,说罢就朝门边走去。这说法反过来激怒了马荣(实际上是那种惊慌,那种被挤出去的生物的惊慌,在话语的激引下爆破),马荣凶恶地笑起来。推销商情急中判断错了方向,走到后门边上,拉开门正好撞上早就蹲立在门外的弥尔顿。那瘦削高大的狼狗眼睛火红地盯住他,把他惊吓得呆立在那里。马荣就从他的后面伸过手去,扼紧那喉结突出的颈项。
弥尔顿这次目睹了它的主人为它所做的事,它在一边站立着,一声不吭。也许它并不欣赏人类的这种笨拙的方式,两个人贴紧在一起,一个在徒劳地挣扎,另一个由于机械地用力气喘吁吁,并且显得神经紧张。人没有将这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它感受到了它的主人深藏的恐怖与自责,它对这样的自我矛盾情况很不以为然。
这与自然界坦然的勇猛扑击撕咬争斗状态相比,画面要灰暗丑陋得多。
所以这条狼狗站着一动不动,它只想等着大嚼一通。在这狭小简陋的院子里,它只想做这件粗俗、残忍的事。
在城市的一个角落里承受人的生存方式(弥尔顿的惊慌源自此,陌生世界是完全的排挤与不认同,恐惧与敌意)的狼狗弥尔顿由此又开始它猎杀的新方法。它的主人马荣逐渐沦为它的工具,或者说是它牙齿锋利的大嘴的延长。
作为人的马荣从那以后,陷入为一条狗的奇怪食欲奔走的境态。他觉得自己已完全消除了对死人的惧怕,他想人们在心理上害怕死人甚于害怕活人,这真是个大错误。死的人不过是一堆肉,起码弥尔顿是这样认为的。在弥尔顿的记忆深处,它会不会认为活人也是一大块肉,就像其它的动物。如果它的这一记忆苏醒,它就会自己去扑食吧,那时我就可以解脱劳役了。不过也许它宁肯保持那种记忆的迷朦,像一个魔鬼保持自己奴役他人的权力。马荣的想法就这么越来越怪诞。
他甚至为自己的谋杀手段感觉到奇怪。每次他都以一种方法行事。他不否认这种方法的简单有效,然而它远不是完善的。正如那条狗所理解的,这种扼杀的动作很难看,双方都丑态毕露,而且做起来毫无趣味。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他想他已经成为一个蓄意的谋杀犯了。他想得太远了。如果说诗人马荣的思想这段时间像一棵黑暗中生长的树,他已被谋杀和谋杀联想的毒藤纠缠住。
22
一组描述不同谋杀方式的唯美的诗,引用自《后朦胧诗全集》下卷P911-913:
开始,一个声音很轻/而后,生命的呼叫在灯光里扩散/而后沉寂//我倒在蔷薇中,白的蔷薇/胸脯淌着血/伤口,是一个小洞/被一粒金属谋杀,这是必然/动机是生命的疏忽//神因此痛苦,神的痛苦是预先的/神因此满足/抹去自己的指纹/神因此惊恐,丢弃了凶器/一把神的孩子们制造的手枪//神逃离现场,目击者发出呼救/死亡的脸在微笑/谋杀完成,生命重新变得谨慎
这是最好的场地/一条山谷,幽静。我走入去//这一次,我让他选择的/是箭。古老的凶器/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在无声中结束,这符合规则//事先有准备,不算疏忽/我的灵魂脱身而出/躯体躺在乱石上/一些大蝴蝶寂静地飘起/谁也不会被惊动//阳光斜照山坡上/阳光把天空刷成了灰白/黄昏是山谷的良辰/他退出,我留下,各得其所
她很美。看着我喝下这杯饮料/我就喝下。我实际上很快活/头忽然轻轻地垂向一边/手指由杯子上无声地松开/目光如一把麦子,散失空中//她一直看着我。我可以满足了/她的眼光一直温柔极了/全都在她的预料中/她坚信这一过程的完美/我的痛苦,极其短促//创作死亡,没有比这/更加简洁,宁静/唯一的动作,在过程前方完成/只需眼睛一直平静地注视着/最后,轻轻叹一口气/增加一份温馨/她胜利的微笑,显示出优雅//应当说,枪是好样的/枪没有植物这样美丽/刀子也没有,刀子令人心寒/毒药,是植物最美丽的部分/她美,她的选择犹如天意
23
正是在这段时间里,马荣给他的一个写诗的朋友寄去过一封信。这个朋友就是我。
当时因为替一家民间诗刊组稿,我给马荣寄过去约稿信,同时打问他的近况。我知道马荣从原单位辞职后,生活不太顺利。过了一个多月,马荣才给我回来一信,我记得他的信言语闪烁不定。他提到了弥尔顿,他说,现在它在指挥我的生活,我是它的奴仆。(当时我想,这可能是指他每日得为那条狗服务,给它提供吃食,清理狗窝什么的。我养过一只猫,就每天得为它做许多事,虽然猫很可爱,冬天常钻到我的羽绒服里,坐在沙发对面看着我工作,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闻到鱼的气味就非常高兴地哇哇欢呼着跑过来撒娇,我还是烦死了,最终将它送了人。)他又说,他现在完全没有快乐。写作也很少,仿佛被更大的焦虑和激奋所困。他随信寄来一组诗,每首诗都很短,但句子颇长,用词恍惚不定,组诗题为《致命》。我为他的状况稍有些担忧,但没有想得更多。
差不多同时间,一个叫“非非”的诗派介入我的生活和诗写作。回想起来,20世纪末的诗歌状态很大程度上是由引人注目的事件组成。朦胧诗、现代诗大展、第三代等等。在具有长度的时间观念里,我是在众多事件的尾声部才触及到其实体的。我一直收放着《非非》终结时期的诗与理论集各一册。其理论语言对诗的指说是革命性的,这是它的一贯风格,倒也并不奇怪。诗作中以蓝马的《世的界》最具“非非”品格,其对词语的解构与所谓还原差不多走到了极端,然而还不完全是碎片。
记得那是8月末,我从北京参加一个诗会回来,非非三员主帅已在我家中等候有日。我发现蓝马的大胡子与杨黎的杂乱头发在平常的城市环境中(也可指在某一时代中)异常显眼,周伦佑倒是貌不惊人。但周伦佑的言谈更为膨胀与令人惊愕,我把他视作非非的组织者与理论框架的设计者,蓝马则是其理论的精雕细作者,至于杨黎,脑袋瓜里颇有一些具象的玄想,这最明显地表现在他的《撒哈拉的三张朴克牌》中。
我无意加入非非(或当时任何一个现代诗的团体,这一点马荣也相似),我那时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帮助非非这一年的两种文本的最后制作完成。这实际上是完整的《非非》最后两个文本。此后周伦佑即与蓝、杨等分手,各自制作出自立门户的《非非》续集。那是后话,现在也是历史了。
后来我觉得,比《非非》独特、出格的文本印制更难安排的,是三位“非非”的主要成员。他们在现实生存中表现出一种准非非样态,譬如他们固执的漂泊观念与行为。他们装出逃亡中(其实三位均有家室,在外二月有余时,刘涛、安安及尚仲敏就联信寄我询问与唤归,可惜此信对他们如风过耳)的好汉之态,却既无梁山可上,又无柴进的庄园可奔,只好由其他写诗的寒友们充当柴大官人之职,且旷时日久,其结果可想而知。(当然听说现在的情况已有变化,从另一位诗人于坚的一篇散文中我读到已改行做生意的杨黎已经能够请他吃卤猪脚了。)
那以后不久,一位关注事件的北京诗论家老木给我写信,道:“你既已加盟非非,从此便是自己人了。”诗歌的“自己人”,这说法含意可谓丰富有趣。只是我久久想不出适合的回答的话语,只好缄默。但也确实由此领略到事件的力量与功用。
在这个世界,一个游离诗歌事件之外的诗人,差不多是寂寞与孤立的代名词。
24
那几天马荣的身体处于亢奋中。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加速度,如一辆上了高速公路的旧卡车。由于再没有人上门来推销什么,现在他走出门去,主动去寻找。他走上街,藏着这样的恶念,虽然别人看不出来。他发现自己已沦为一个真实意义上的杀手,但有更不可解释的动机。
不管如何,他像任何一个杀手一样,到处去寻找他的猎物(准确地说是祭品),就像荒原上的幽灵狮子。问题在于,他不为了自己,他没有理由非得这么做,可他确实在做着,而且正在变本加利。
那几个人是无辜的,他想着,当然人都有罪(原罪的意识),但即使是有罪者,他也决不是评判者。他肯定没有这个权利和责任。他只是被某种意念全面地控制住了,他和弥尔顿,譬如可以将他与它的行为看成骨子里的生存改变所引起的惊慌失措,杀戮仿佛是对不适应成分的涂抹,使之消失。如果将这一连串的谋杀看作一种象征,这无疑在为自己的恶行诡辩。抛去这种内心的自卫与有限的忏悔不说,马荣另一方面确实认识到自己已行走在生存的极度边缘,远离了其实际范围中的温暖明亮部分。如恋爱,朋友,正常的工作,直至他所习惯的写作。
他已经许久没有写作。他似乎不能允许这些介入自己现在的范畴。连去年那样的浪游与出走也已不可能。他处身于阴沉失明(并不单纯是黑暗)的位置,成为一些死亡的制作者。想到这一点,他颤抖了一下,仿佛寒冷似的。
实际上他没有明显的负罪感,当他自省自己的行为时,他具有的是对自身的某种不解。
这会儿他在街上走着,冷眼审视着其他的行人,头脑完全脱离开一个人日常的思考。他怀着包含惊讶的期待与冲动向前走。街的一边有阳光,另一边是阴暗的。草原上的阳光铺天盖地,他忽然有这一联想。前面街口有一幢停止了建筑的高层楼房灰色的框架竖着,每天它都让阳光吃力地往上爬。他想,这一切之前,他已经深感到生存的挤压,他不过是在舒展肢体,以某种压力下的方式。这就像一个人转过街角,抱着一种目的或漫无目的,一只黄羊、一匹狼在草原上奔跑过去,只是生存者的一种样态。这里意义被确定了,或者已被掏空,像狼掏空一头野驴的内脏。空洞与残忍都可印证生存,就像那些猎头族的祖先,残杀不也能被作为一种仪式。他又为自己在寻找理由,这当然不能算恰如其分的解释。
当这些念头结束时,马荣停住脚步。他已走到另一条较繁华的街上,他看到街边有一家不太大的发廊。他知道这些发廊的含意,虽然他从没有进去真正体会过。今天不妨试一试,他想,他有一种郁积的冲动在身体的液体中浮起,使他颈部的脉管有一点疼痛。
马荣在发廊里等了一会,才轮到自己。给他洗头的发廊女个子不高,稍微丰满,脸面有着孩童一样的幼稚,笑的时候还挺可爱。她的手指动作起来灵活轻柔,他的冲动也随之柔和起来。
洗完头的时候,他听到她在耳边细声说:“按摩一下吧!”他的心一跳,随即平静下来,他说:“好。”
“跟我来。”他听到她说。跟在她的身后,他走进一个小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很窄的小床和一点空地。马荣看着床,有些犹豫,她说:“我给你换床单。”
她转身出去,很快拿着一条干净的蓝色床单回来。他看着她将床单铺好,没有说话。她示意他躺上去。他凭自己的理解趴着在床上,她开始揉搓他的背部。他起初有些紧张,慢慢松驰开了。过了一阵,她又让他仰过去躺。她抚摸他的胸部,下腹,不时碰到他的下身。每次碰触到那里时,她的目光紧盯住他,他连忙闪开。他的确还不习惯这,这时比扼杀一个人更不习惯。又一次她碰触到那里,她微笑起来,说:“想要么?”
一定是她说话的声音惊醒了他遗忘着的出门所怀的动机,他猛一下在沉醉中醒悟,几乎是迅速地捕捉住这个时机。他也微笑起来说:“好,但到我那里去。”她点点头。
他们一起朝马荣的住处走,开始一前一后,他在前面,她低着头跟着,这样子和在发廊里朝小房间走时正好相反。拐过街口,她就赶上他,和他并排走着,后来她索性挽着他的胳膊,使他们看起来像一对恋人。
走到马荣家所在的旧街道时,她皱了皱眉。他们没有停,一直走进马荣的房子。房间里有点暗,马荣打开电灯,房间里的一切顿时暴露无遗,简单的家俱使她有点失望,他已经意识到。但他没有容她细想就搂住她进入卧间。
他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大书架,上面挤满书籍。她的身子僵硬起来,这点他也感到了。本来有一刻他想,我应该快乐,我渴望无忧虑地做一次爱,这已经好久。可现在他又重新望到他的更坚决的动机,意识到他的职责。他说:“好吧,我先给你拿钱。过这边来。”他拥着她走回客厅。一走到房间的当中,他的两手就扼住她的脖子(他果然又用了老方法),他把她拥在怀里扼紧,她没有出声,脸朝上,眼睛恐怖、惊奇地大睁着望他。他感到她的脖颈非常柔软,他的手指明确地触到里面的器官,这让他有一瞬间松了一下手。那时他终于感受到自己的残暴,黑暗的脑室里有一点光忽然闪亮,又熄灭。她几乎要呼出一口气,又被他掐死住。大约20秒钟后,她已经昏晕过去了。只要准确地掐住颈动脉,他想,我每一次都做到了。他继续数着数,然后松开手。
他听到了弥尔顿的邪恶的欢叫声,伴随着扑通扑通的声响。它在跳跃,那野兽的眼睛好像能够洞穿门板。
25
卡夫卡有一篇小说题为《饥饿艺术家》。在这篇小说中,卡夫卡细致、冷静地揭示出那位饥饿艺术家形似孤立的傲慢(无视普通人的生理机能)艺术行为的确切动力却无非来自笼子以外的大批人群,即络绎不绝的观赏者。一旦失去这些观赏者,他的艺术行为的动力便成为无源之水,迅速地干涸,最后只是沿着惯性枯燥乏味地进行下去。然而他的生命也已因之颓然枯败了。
卡夫卡的这一写作已充分表示出对游离开孤独本质的艺术行为的警惕。据日本作家三野大木所著《卡夫卡传》,卡夫卡“很少离开故乡,即使离开,也是很短暂的。度过四十一年短暂的生涯之后,他被埋葬于布拉格的修特拉墓地。”“终其一生,他没有迁移过住所,也很少远行,而且没有新知的体验或邂逅伟大的作家。与他同时代的奥地利作家,如莫希尔、霍夫曼斯塔尔、里尔克、屈雷克等,他都不认识。”“此外,他没有参加过有关文学的讨论会。除了因送稿件到杂志社或出版社而认识的朋友外,他的交游相当有限。”
刘小枫曾经提出卡夫卡具有地窖思想,想做地窖人,据称卡夫卡曾对自己的未婚妻说过,他平生只想呆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最里那一端,每天足不出窖。那样,他就会写出令自己称心如意的小说。
当他确立起这种孤立的心态之后,他不再受那些外力的影响,而能够精神集中地写作,成为一个自在的作家。他才敢说:“如果我不写作,也会是一个作家。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卡夫卡在小说《地洞》中表达了这种孤处的决心。小说中那只渴望安全孤处的小生命,为了给自己挖掘制造好一个合适的洞穴,考虑到了各种遭受他者侵袭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到最后,它都在紧张地思虑着:
我经常梦见野兽用鼻子在那里贪婪地来回嗅个不停,也许有人会认为,我满可以把洞口堵死,上面覆以一层薄薄的硬土,下面填上松软的浮土,这样我就用不着费多大力气,每次进出,只要挖一次洞口就行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为了防备万我必须具备随时一跃而出的可能性,为了谨慎行事,我必须随时准备冒生命的风险,可惜这样的风险太频繁了。这一切都得煞费苦心,……慎密地考虑到极端危险的情况——不是直接的追踪,而是包围——在洞穴的近中心处修建了一个中央广场。……
它无论在理论和实际行动中都显示出深思熟虑的智慧与勤奋。为了获得这种理想的孤独场所,它充分表达了自己为此一干到底的决心,它的确具有敏锐而伟大的孤独本质。他的意念是宏大的,这恰恰与它不具防卫能力的肉体形成对照。同样脆弱的还有必须建造在现实中的洞,当洞挖掘好后,作者这样写:
主人的幸福感使我骄纵;地洞的脆弱性使我敏感。只要地洞受到伤害,我就会有切肤之痛,如同我自己受到伤害一样。
地洞的建立意味着保持与坚守孤寂空间的可能性,这种孤独感觉对于日常性的生存是致命的(从生活的常理看,卡夫卡可能表现着一种病态)。
26
狼狗弥尔顿在清晨洋溢着血腥味的院落里笔直地蹲着,它精神奕奕,然而它的颌部和嘴都浮肿着,张开的嘴呼出腐烂的气味。它并不讨厌自己呼出的这种气味,也许这是它记忆中所熟悉的。它对发廊女很满意,它的主人这次好像比以前都更了解它的高雅的口味了。它的祖先或许就最喜欢捕食幼嫩的羚羊。
它现在作出一副沉思的状态。它的确陷入一些沉思中,它的主人马荣现在已不来和它嬉戏,在饱食以后,它靠思考打发时间。如果说它在陷入回忆的话,那么它不是在回忆不久之前的草原的明朗生活,它的记忆像时间飞船穿过一段黑暗通道,到达更远,它从未经历过的地方。它就这么呆呆地蹲着,直到睡着,倒下去。
它开始做恶梦,在梦中它努力想禁止住自己拼命的奔逃,不是在草原上,是在繁华的街道上。那里到处是人,人群挤来挤去,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它,有几个人注意到它,都畏惧地避开它。那么是谁在追踪它,迫使它如此恐慌地想要逃跑呢?它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它止不住还是要逃。终于它奔跑到一条满是垃圾的旧街上,这里已没什么人,有两条浑身脏兮兮的狗在垃圾中翻动,它们的肚子像被棍子打了一样狠狠地瘪下去。这些可怜虫,它想,丢尽了狗的脸。它恶狠狠地朝它们冲过去,把它们撞了个仰八叉。
现在它不再认为自己是在逃窜,它想,我们这些狗都应该奔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去。我们甚至也不吃刚才还活生生的尸体,如果它不是我们自己捕猎的。我已经讨厌那种由他人完成的、笨拙、动作丑陋的捕杀。它想着,对着一面墙壁做出预伏准备猎杀的动作来。倘若这时候有人走入那院子,会看见这条睡梦中的狼狗呲开牙齿,像在笑。
在弥尔顿做梦的时刻,马荣也在房间里的床上做着一些断续的恶梦。
那都是有关肉体被劈裂、撕开的梦像。一块空地上有许多身躯,都是别人的躯体,这些身体上有很多裂口。他知道这些躯体都是他搬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搬来,又从哪里搬来。接下去该做些什么才对,他也不知道。他处于茫然无措的巨大恐怖中,似乎在等待某种责备与惩罚的力量出现。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躯体也被搁置其中,和别人的混同一起,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外在的自我,同样裂开着一些地方,有一根肋骨刺破出胸壁尤其显眼。但他却没有感到痛苦。对此他正在恐慌时,梦中断了一会。当同样的梦境重新出现,他看见一些像食肉恐龙似的动物,它们像鬣狗一样支在那些躯体上叫号。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已经是上午,太阳光由窗户的上方射进来一些,他仍不想起床,感到浑身疲惫不堪,好像经过一场剧烈搏斗。而他的手在被盖下正好触摸在阴部,那里竟坚硬着,他忽而遥远地感觉到那种无比孤寂的欲念冲动。好久了,他似乎已无暇考虑身体的这一需求。
他走进卫生间去方便,手触到的那个位置已绵软而垂下,并且好像有所惊恐似的收缩起来。这加深了他的沮丧念头。
他回到床上,现在他醒着,不会再睡去,他忽然感觉到另一种必将来自外部的威胁。他想,我把那个发廊女引回家中,或许有人看见过。此刻她已成为一堆骨殖,她不可能再回发廊去,自然会被看作失踪,如果报了案,那么这个城市的好奇与畏惧心理就会被激发,包括阻止与惩罚他的力量也会被启动。他们也会联系上前几个人的失踪。当然这之间留下的关联痕迹微乎其微,他们不太可能想到。不过还是谨慎一些好,他告诫自己。他想,我得在家里呆几天,不出门,就象那条狗一样,谁也怀疑不到它。
想到狗,他起身下床,到卫生间用凉水擦去身上粘湿的汗汁。他这会恢复了力气,四肢又有劲了,走过去打开院子的门。他看到好精神的弥尔顿也刚刚醒来,张着那日益变形的大嘴对着他打呵欠。它一点也不像数个月前那样,看到他就扑上来撒欢。他对它也早已没有往日那种喜爱的情绪。
他看着它站起身,紧紧守在那剩余的食物旁边,脸上的神情好像是感激,又好像是惭愧,眼睛里却流露着不耐烦的凶光。它的尾巴在身后拖着,明确表示他现在是不受欢迎者。他尴尬地站了一会,把院门重新关上,回到房间里去。
27
然后他又走上了街头。这次他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他被从自己的家中驱逐出来。他一连走过好几条街,在一条热闹的商业街上他遇到了苏莎。苏莎是他几年前的女友,那时她太年轻了,现在看起来她长大了好些,已经是个成熟的女孩。他们开始站在一家钟表店的橱窗前说话,苏莎好像有许多话想说,“我真的想和你谈谈。但我不想去找你。”她眼睛微笑着看马荣,这样说。
马荣一下子想起好早以前那些明亮的日月,他飘浮向那些时光。他的身体似在街头虚化着。
“你在想什么?”苏莎提醒他说。他重新看见现实中她的眼睛和微笑,不由一惊。后来他们进入旁边一家咖啡馆,坐到二楼靠窗的位子,她主动向他讲述了自己这几年的去向。
她说她大学毕业后,分到单位工作了一年,实在受不了那里的机关气氛,就辞职离开。这之后到另一个城市的一家公司做公关,成天与人应酬和吃喝,还有些说不清的纠缠要对付。钱也挣不了太多,她又烦了,便去读研究生,但现在也不读了,感到在学好多不值得学的东西,还要交很多钱,父母也不容易。现在就回到家来,自己学些想学的东西,工作赚钱过一段时间再说。
马荣沉静地听着她说这些,他想她仍像学生时那样傲视生活,她总有许多思考,却丝毫没有其他耽于思想者的沉闷和冷峻。她美丽,青春逼人。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和那时一样漂亮,甚至清纯也没有变。她的皮肤稍有点黑,脖子在衣领上像黑天鹅修长的颈项——现在他无可避免地注目着那里,她的耳根处有一个小窝。他内心逐渐烦躁起来。
他无法逃脱开自己的生活现状,即使面对着存在中最明亮的所在。
这时阳光正透过窗玻璃照到咖啡座上,干净的桌面,精巧的咖啡饮具,她妩媚的脸和得体的衣服,在这样的空间跳跃着的她的清脆声音。
然而他的内心更加焦躁,他努力将目光移向她的头顶。他知道她就是没有(死亡)阴影与沉负的纯净生活,她可以不在乎一切,可永远有希望。她衬现出了他的生存的艰涩、潮湿与灰暗。
他必须跟她分手了,他明白。他找了一个借口。分手时,他只握了一下她的手。虽然她期望般地仰着脸看他,她幽幽地说:“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事,你这么阴沉。”她真是一下子说对了,他心中想。
28
摘录,对几个有关诗歌的提问的回答:
问:你个人认为中国当下的诗歌生态环境如何?
答:中国当下的诗歌生态环境应该说恶劣。针对诗歌与写作的个人的所有外在压力都出现了,我指的正是所有那些非诗的指令。它们确实具有指令的重量。还有其它,可我不想再具体指及了,这些东西令我厌倦。
问:在诗歌立场上,你始终坚持个人写作的原则,这是你诗本体的高度觉悟使然,还是自我教育的结果?
答:首先应当是个人的性格与为人方式。我喜欢独处的生存状态,从事写作后更已习惯这样。我不反对与合得来的人交往,也喜欢朋友间随意交谈,但得有克制。我指在时间上。另外,在这方面我的主动性不强。这只是恰好适合了个人写作的情况。
在这过程中,我认识到了这一点,它才逐渐有了自觉的意味。我认为的个人写作,它意味着对一切非诗指令的漠视,如对来自于意识形态的,来自于市场的,来自于集团与派别的,来自于评论权威的,来自于某一时刻的诗霸权话语的,等等。
问:你对诗歌时间和空间的架构以及诗性寓言的监护,言明了你的诗歌信仰,它是什么?你有写作的秘密通道吗?
答:我不想使用“信仰”这个词,诗歌并不如宗教那样需要以玄虚的偶像与神圣的压力来维系它的信徒。我的诗歌信念是诗的自在性。所有事物一旦出现,我们都得尊重它。即使是其创造者。创造的目的就是对象的完整(完美)性,使之确实具备自在的样态。当然,美的存在绝非只有一个范式,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只创作着自己的诗。
问:二十一世纪会把诗人列为“稀有动物”加以保护吗?还是诗人自己保卫自己的诗歌尊严?或者是人类将更加敬畏诗人、珍惜诗人?
答:我只考虑诗人何为,从不考虑他人对诗人何为。诗歌的尊严就是诗歌自身,试图亵渎诗歌的人只能证明他的粗俗与鄙陋。我以为人类中(正在变得越来越简单)的大多数将更加敬畏诗人,但他们不会珍惜。诗歌也不需要什么珍惜,诗歌可不是大熊猫和那些濒危动物。诗歌是人(一部分人)头脑中产生的,除非(全体)人的头脑退化至没有语言。
问:你有自己的写作深渊吗?从裂缝中你看到了什么?
答:写作不能填没死亡的空洞。它有时掩盖一下,或自以为揭穿了对方一回,以为自己已不再恐惧。从裂缝中我看到了虚无。
29
他(马荣)匆匆回到自己的家。陈旧的杂乱的房间,关闭着弥尔顿的院子,死亡的气息,这一些才适合他,起码他无法拒绝这些。从这一刻起,他感觉到自己已不想走出这个屋子,不是为了谨慎,是不想走到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中去。他开始关注这间老屋,发现墙壁的角落里已有裂缝,那些丑陋家俱的油漆已在脱落,随着他的走动,尘垢在床边的地面滚来滚去。书架上一些书的书脊和页面也在干枯、发黄,似乎所有无生命的东西都在衰老着,力图指示着死亡的在场。看着那些书,他有一点害怕,不敢抽出一本来,怕它们会在他的手中粉碎。
他开始感到困倦,索性什么不想、不做地躺下来睡觉。一觉醒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觉着他的肝区在疼,后来转移到胃,再上升到脖颈。可能落枕了,他艰难地转着头时想。他闭上眼,手指弯曲着抚着脖子,稍稍用力,试图明白到底会有怎样的感觉。他觉得他的脖子可能会肿胀起来,然后阻断他的呼吸;他决定放弃治疗它的想法。他又睡着,再醒过来脖子却完全好了,前仰后转都什么事没有。好像根本没有第一次醒来的那个过程,好像梦。
想到梦,他忽然高兴起来,仿佛有了希望。如果这之前的所有这些事都没有真的发生,或者,即使它们发生了,却不过是梦。他这么想着,好像已在一个梦境边缘漫步着,梦就在旁边,它在扩散着,将自己包容进去。这样,我会不会改变原先的生活意志,还可以像原来那样清贫、平静地工作,读书与写诗——想到这个问题,他又清醒了。一个人在梦里其实很脆弱,本能的心理和欲望如从栅栏中解放的牲畜被放纵,而自己似乎已将现实作为梦。他丢弃了现实世界的准则,因此他丧失掉在现实中的权利。人多么容易产生错觉,他接着想,我成为杀戮者,但我本来就没有逃出现实的可能。
他在床上大约过了两天,才爬起来站到窗子边朝外面看。以前他很少从房间的窗口看外面街道,他对这条街没有兴趣。偶尔他拉开窗帘看一下,什么都看不到,其实有人在走过去,但他心不在焉。这几天他连续站在窗前,就看到了很多东西。
譬如他曾看见有一个妇女牵着两条毛绒绒的哈叭狗走过去,这个平时常见的景象这时变得很刺目。由于现在弥尔顿已在让他感到恐惧——这种恐惧中夹杂着一种新生的敌视,因为他在下意识中将自己这种不可阻止的残杀行为归咎于它。他似乎不得不听从它的欲念支配,反过来说,如果他就此不再听由它的意志行事,或者清除掉它,就像一个改过自新者,他实际上将是另一种面貌的屈从者,一个毫无立场、犹如在五花八门物质中蠕动的虫子般的人(他的惊慌将转变为厌倦)。从精神上讲,他已失去进退的可能性。至于其它的狗,他一向就厌恶它们。偏偏接下来在街对面经过的又是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花狗,它的身后还拖着个瘦弱、步履缓慢、皮肤灰暗的中年男人,那狗的脖子上还扎着个粉色的蝴蝶结。那狗活蹦乱跳地往前跑,却被绳子拉住,它跌了个跟斗,索性歪倒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撒娇。
马荣一连几日在窗子后面看着这样一幅倒也谐调的街市图画,他的目光更加暗淡,原来这一刻天空在昏暗下来,紧接着一阵大风从街那头刮来,街上同时搅起几个龙卷风,许多垃圾和枯树叶、尘土一起在空中旋舞。有几个年轻人又吼又叫地跑动起来,顿时使街上一片喧闹。然后三个少女进入马荣的视野,她们用手捂着脸站在那里,很兴奋的样子。风突然停住,她们也离开了。
他仍然立在窗前,内心中像街面一样恢复了寂静。他好像被遗忘掉了一样,一时间他觉得,虽然是他自己决定滞留在屋子里。
但他确确实实开始受到这一个问题的困扰。他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人,那种如梦的幻觉又弥漫着。他平常时而在报上读到一些杀人的案件,仿佛每一件都备受瞩目,然而他在家中整整呆了5天了,看电视新闻这个城市似乎没有什么不平常的举动,一个发廊女的走失并未引人注意。再想到这之前,那三个人也都无人理睬。——也许的确有一部分人在某一层意义上是不真实的,他们所作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就无法被人看见与发现,他们所造成的结果也无人关注。(这类人的身分可能在每个时代会有所改变,现在,他们就包括诗人,还有那些真正沉静的形而上的思想者,以及那些街头衣不蔽体、任意走来走去的流浪汉等等。他们仿佛一时被时间拉下了距离,或者,他们走得太快,别人因此对他们视而不见。就像一个作家叫加缪的所说,这样的人一进来,“天一下子就黑了。”)
别的那些人都很真实,他们不管做什么,都会引人注目。因为人们关心的正是所有真实的事物与行为,譬如为了财富、权力的争夺,阴谋,和残杀。哪怕只是相互斗殴与偷窃,人们都会吃惊地“哇”地叫出声。
当然也可能并不存在这样的区分。只是由于这城市流动的人越来越多,包括固定的居住者也大都忙于自己挣钱,早不像从前,有那么多人尽日关心他人的动静。人们有了更多的自由,自然包括不声不响的离开或走失的自由。像弥尔顿这样一条外来的大狼狗在一个院子内大嚼尸骨,人们大概也无暇顾及了吧。马荣又想,但他仍无法对自己前面的想法释怀。他于是在家躲得烦躁起来。
30
到第七天的上午,弥尔顿也开始表示它的急躁,它的食物刚刚没有,就迫不及待地催促马荣。它知道马荣这些日都在房间里,就逼近着房门凶狠狠地吼叫,这家伙已经不是在恳求,而是在下命令。看来它已经明白马荣后来所进行的杀戮都是为它所做,它马上使用起这一支配权。
对这种角色的转换,马荣早就意识到。但现在已明确地被对方表达出来了,他虽然无奈,仍然非常恼怒,感到屈辱。
他有意不去理它。它焦急之中便撞起门来,门很结实,它没能撞开。这急烈的动作使它认识到自己已有点肥胖,或者说是肿胀,跳跃起来力不从心。接着它躺在檐廊上哼哼了许久,好像得了重病的猛兽,在引其他动物上钩。它闹腾了一日,夜间也没有安停,直到他实在忍不住,去打开门,喊叫道:“我要去杀,去杀。”它听到“杀”字,就安静了,绿莹莹的眼睛仍半信半疑地盯住他。
“你这畜生,我也要杀了你。”他又沉闷着嗓音说。它还不能理解“畜生”一词的含意,所以没有再吵闹,怀着鼓胀的欲望朝院子的一边退去,准备睡觉。他关上门,插紧插销,才回屋去睡。他对它已怀着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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