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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新叙事
[ 南野 发表于 2004-12-21 21:03:00 ]

南野

  惊慌失措

 

 

 

                                    1

    曾经做过牧羊犬的狼狗弥尔顿这时候蹲在院落的当中。它很悒郁,内心伴着一丝隐约的慌张。

自从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它就一直这样。

它感觉到自己无法恢复过去的好心情,这让它十分恼火与沮丧。它咧开双颌很长的嘴打了一下呵欠,暴露出淡红色的牙床和口腔,长舌头拖在中间,显得很碍事。它的牙齿锋利,仍保持着在草原时的光洁,但牙根处已贮存起灰暗的城市食物的积垢。它闭上嘴,站起身来,模样振奋了一些。它的身高有1米多,咄咄逼人,可现在它英雄无用武之地。它看了看通向房屋的门,门紧闭着,时间还是上午,10点钟的样子吧,太阳光非常柔和,像无数柔软的网结铺散下来,叫人动弹不得。它并不想走到房屋的狭窄檐廊上去。它想到草原上四月的阳光要比这硬朗得多,几乎感觉不到温度,肢体流动着活力,跳跃起来无所阻挡。然而它已经被它现在的主人带到这里来了,带到一座城市的角落里来,这可不是梦,而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它整天被关在这个一间房子大的小院落里,脖项上还拴着根铁链。否则对2米高的砖墙它能够一跃而过,对这一点它仍有信心。不过它理解它的主人。

狼狗弥尔顿懒懒地想着它的主人(这城市里越来越被冷落的一个青年诗人马荣),心中倒并不怀恨,当初它是心甘情愿跟着他来的。它怀着好奇,对草原以外的世界。他对它不错,每天给它肉骨头吃,另外还有一碗饭。一般都是猪肉骨头,这种畜牲的肉味道太淡了些(它在草原上吃惯气味十足的羊肉),好歹是肉,它仍然吃得很有味。它珍惜不管什么食物,这是它曾作为牧羊犬养成的朴实美好食性,如果不对它加以改变,它会这样保持下去。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当然并没有人),会发现弥尔顿喜欢呆在院落当中,这样它的前后左右都与院墙(包括一面屋墙)维持住一个距离,让它能准确地感受到自己所处的位置(这让它感到安全),同时也让它感觉到具有更多的空间。弥尔顿的空间感非常强,现在它屈居有限的地方,只好自己在心理上拓展一下。马荣给它用了足够长的铁链,让它能相对自由地活动。它大多时间不想领这个情。

 

 

                                2

美国传播学家马歇尔·麦克卢汉在他的《理解媒介》一书中这样写到:“在肢解分割的机械时代,闲暇是不干工作、无所事事。电力时代的情况与此相反。因为在信息时代里我们要同时使用一切官能。所以我们发现:非常强烈地调动官能的时候,正是感到最悠闲的时候,我们的感觉酷似过去一切时代的艺术家的感觉。”如此看来,写作似乎是最符合电子时代的一种生活方案了。

“一个悠闲的写作者。”上世纪90年代,在一次给武汉地区高校12·9诗会作评委时,我对评论家程光炜提到过这个词组。当时程光炜正在武汉大学勤奋地读博士生,而我在一家地方性学院懒散地教着书,以完全个人的书写状态打发着几乎全部闲余时光。“悠闲地写作,对我是合适的。”我说,但我尚未意识到这种方式与时代的合拍。

然而这显然指的是一个完善的、在理论与事实上都恰如其分的时代。电子时代只是在技术与人的大脑关系上指证了一个时代的特色,实际上这个时代还充斥着其它更多的零碎和框架,譬如市场、商品、意识形态、物质化、流行等等。在这些膨胀着的价值面前,写作乃至所有的艺术便都显得不那么合时宜了。或者可以这样说,时代的大脑方式成了时代的脱节者。

 

 

                               3

诗人马荣在肮脏的旧街道上走着,他走向他的家。这是一片未经改造的旧城区,街面已破烂不堪,街边不时出现一堆堆生活垃圾,它们在不断地变大,有时候也变小,老鼠在每个下水口旁边大模大样地出没着。没下雨的日子里,街面上也是湿漉漉的,因为两边的小餐馆、美容店等等,全都往街上泼出使用过的污水。在阳光里,街上弥漫着淡淡的臭味。马荣几乎在街的当中走(这与他的狗采取的策略相似,但寓意更朦胧些),两边的房子差不多全部是平房,顶多是二层,这附近一带看不见高楼。这样也好,没有人能够俯视平民们的简单而又冗杂的生活。

马荣继续走着,他几乎目不旁顾,他知道自己在经过什么样的一条街道。那些店家的门面当初一个个装潢得华丽又俗气,现在表面涂上了许多污迹,就更不堪入目了。他从来不进这里的店,他觉得他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这就是一座城市的好处,可以住在一条街上,却可以相互当作不认识。莽原上的那些动物也许都做不到这一点,说不定角马群中的随便一头都认得它们这一区域的任一只狮子。而一匹斑马也会认得另一匹。看来莽原的广阔也有限度,因人而异。马荣这么想着,由于想到原野,他想起了来自草原的弥尔顿,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丝亲切感弥漫起来。他就这样走近了街头自己的家。

    走进房屋后,马荣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他的爱犬弥尔顿,他手上提着的塑料袋中装着几块碎猪肉骨头。

    房子一共两间,一间作客厅,另一间就是卧室,另有一个小卫生间。房子是祖上留下的,马荣一个人居住。客厅的后门通向院落,马荣这时正在打开它。他走进去,站在有些昏暗的檐廊上,毛色灰中带黑的弥尔顿立刻像一片黄昏一样扑上来,它快活地先装作啃他的手臂,嘴巴象鳄鱼般张开,却很轻地合上。然后它就去叼他手中的塑料袋,把袋中的肉骨头抖落在地。它的尾巴向上卷成蓬松的一团。

他看着这条体形高大、略略偏瘦的狗,内心竟又升起一些温情。他想,明天给它买一块牛肉去,只要眼下这件事能成,以后可以经常给它买肉,而不只是肉骨头。马荣辞去公职已有一年多了,原本想就靠写作过日,然而稿费实在太低,尤其几家诗歌刊物可说只给一点象征性的稿酬。据说它们自身的存活都已成问题,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只好给一些报纸写随笔散文,可这样时间一长,他觉得非常影响自己诗歌的想象力,仿佛被那些日常的叙说给淹没了。他又想起去年夏天到大草原去浪游的情景,在那里他获得了弥尔顿。

 

 

                               4

摘录,马荣事件的记录者罗派昂1996年在武汉大学一次国际汉诗研讨会上宣读的诗论片断:

处于新机器时代的一个诗人的立场,似乎必然地站在对抗的位置上,否则,只有向商业权威投降,从而也就彻底丧失掉立场的本义。对抗,导致退出中心,据于边缘,现时代诗歌的位置与处境就这样被认定。

诗歌界的怀旧、田园情结因此在内部像流行感冒一样扩散;同时,一部分人频频向商品世界投送媚眼;还有一部分人出自对往日依赖于社会权力话语而获得的大众瞩目的留恋,以及惯性,依然固执地弹唱虚假老调(用米兰.昆德拉的话说,这些“画家、诗人”仍然“喜欢开会,因为这样可以证明他们不仅是深奥的专家,而且是与群众生动联系在一起的真正的革命者”)。

总之,诗歌的末日情绪在滋长。特别在诗的旁观者看来。这些人会一脸茫然与隔膜地说:“诗吗?”(在他们的生活中,显然已触及不到诗歌的翅翼。诗现在在他们头顶之上翱翔。那么以前呢?以前的诗曾经象大碗茶一样摆在人们漫步往来的街头吗?也许有这样像泡制大碗茶一样泡制诗歌——如今该是制作可口可乐一类新饮品——的街头诗人,可人们还是认定诗已经遥不可及。)

……

实际上,诗与诗人的存在可能并不选择或依赖于时代。从艺术超越与抗拒着平庸现实的寓意上讲, “诗人在民主社会、贵族社会、共和国、绝对或温和君主国中都不得其所”(波德莱尔引维尼语)。从另一个角度,事实上市场经济的冲击解除了诗歌身上的一部分绳索。工业或后工业方式,没有像某种权力那样强迫要求用制造成批产品的方式来生产诗人与诗歌。人可能成为“数学、自然科学、管理科学及其计算机的牺牲品”(勒内.豪克引霍豪夫语),但也不一定非成为牺牲品。因为人当中的一部分可以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努力对之表示出人应有的姿态。

这种焦虑感往往首先呈现于杰出的思想与艺术作品(必然包括诗歌)中。在这个意义上,少数的意识到与表达出的思想家和艺术家(包括诗人),犹如人类这一巨大有机体清醒的头脑部分,他们必然最先地作出反应。也正是在这一个意义上,我认为这些思想家与艺术家、诗人,是现代社会深层次的英雄。

(深度模式的边缘英雄与大众的核心英雄观念不一定相合。由一般的、全体的角度认识,新机器时代,机器与科学在导致实用主义高度泛滥,扼制了人的思辨的自由与可能性。譬如世界在某种程度上被广告、影视、画报、大众摄影图像化了,却消解了多重启示的形象性;广泛流行的、庸俗的艺术显示出技术化、缺乏创造性与商业化的特性等。但从个别、具体的角度认知,机器与科学又给了人的思辨以更大的自由和可能性。正是现代科学在粒子领域的新发现,促成爱因斯坦相对论的建立。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对文学艺术中非理性领域开拓的直接启示;分子生物学、科学的系统理论与文学艺术批评中的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的紧密关联;相对思维与解构主义之间的联系;一一说明了现代科学技术对人性发展的正面作用。可以说科学技术也给艺术对现实存在俯视性的怀疑和非理性的体验与表达提供了依据。我们从构成、犹疑、追问等词汇中,就能感受到强烈的现代诗性意味。从纯粹后现代艺术的无中心、多元、任意性等,也可体会到诗歌与诗人天然的独立与创造的秉性。新机器时代并且提供了新的语言方式。)

 

 

                                  5

那天马荣直接走进一个蒙古包要水喝,里面却没有人。他重新走出来,站在蒙古包前,考虑着接下去怎么办,就看到远处一片羊群正朝着自己漫来。当羊群靠近时,他看见一条半大的深灰色狼狗跑在最前面,直朝着自己冲过来。还有两条更大的黄色牧羊狗紧跟后面。他有点惶恐,取下肩上的挎包试图挡在胸前。但远处一声唿哨响起,三条狗都改变方向,以一个大弧形折回羊群的两边去。

    羊群被井然有序地驱赶入蒙古包一边的羊圈,马荣眼前顿时空旷,只有三条狗伴随着一个骑马的老头在朝着这边过来。老人的马不慌不忙地走着,狗则来回奔跑,显得精力过剩。离马荣十几步远的地方,老人跳下马,向马荣招手,示意他走过去。老人舒缓自信的神态和爽朗的容貌,使马荣一下子有了好感。

    后来马荣在老人的蒙古包内住了数晚,白天他随老人去放羊,老人给了他一匹马骑。他给老人和狗以及羊群照相。他和老人的狗也渐渐熟起来,特别是那条半大的狼狗。老人说,那其实就是条狼呀,他是前一年在草原的深处拣的,那时它还是个小崽,在无边的草丛里乱钻,被羊群赶出来了,就跟着牧羊犬跑。老人自然收养了它。“如果你喜爱,就带走吧。”老人最后突然沉吟着这么说。说时,老人的眼光犹疑着注视了马荣一下,然后就避开了。老人的眼光像蝙蝠一样游移向一边。

马荣听到老人如此说,竟非常高兴,他没有注意到老人的眼光和沉吟语气。

他提前结束了在外的浪迹,就带着狼狗回到城市中来。那一瞬间欢乐的感觉和随之而来的行为后来连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奇怪,因为他确实不是一个喜欢狗的人(少年时,马荣曾十分地害怕和憎恨狗。有一次,他刚从一条小路拐进街道,一条黑色、高大并且浑身脏污的狗突然由街对面迅速地朝他冲过来。街面上有好些人在行走或坐在街边,可那恶狗偏只朝他来,他吓得大声惊叫起来,当时竟慌不择路地扑向一个坐着的陌生老人背后去,紧紧搂住老人的肩膀,一连声地喊:“救救我!”那副恐惧的样子真是十分丢脸。那时,他才看清那条狗正由老人身边一米远的地方跑过去,狗的眼睛并没有盯住自己。它晃了晃头,就跑远了,对自己恐吓了一个孩子毫不在意。马荣长大后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可耻。那一年他10岁,等他稍微长大一点,他在路上遇见狗,总要装作蹲下去拣石块的样子。有时他真的拣到石头砸过去,狗会悻悻地吠叫着跑掉,使他觉着复仇的快意。成人后的马荣很长时间中仍对狗抱着畏惧与厌恶之感)。他没有想到这一回他会喜欢上了这条在草原上很好动的狗。

的确,它的气质有一点特别引人注目,那就是它的孤傲本性,表现出来却又异常明朗。这种矛盾的谐和他从未见过。也许如老人说的,它真的就是草原上的狼。这种想法却反而使他感到惊喜,不是恐惧。显然,他认同这种孤傲。他所以给它起名为弥尔顿,因为觉得它的高傲接近于那位诗人。他也没有想到以后的一切。他没有想到城市对于这样一种动物,就像长期的流浪对于一个人,具有致命的打击性。他没有想到他们(他和它)共同具有的惊慌必然地生长出来,并且转化为攻击(死亡本能的表达就是攻击,根据弗洛伊德)。或者它不仅仅是被改变,而是它的本质将以别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表达出。

    这就是马荣的生存中,这一年一连串残酷的事件终于出现的开端。

 

 

                                   6

1996年3月23日。高速公路在这一段呈海豚脊背般的美妙弧形经过一个山凹,举目望去,山坡上有一片片积雪。现在诗人罗派昂在看着这些雪,还有未及被雪覆盖的山坡的黄色与绿色。他坐在豪华的大巴士座位上飞快地奔驰着,一边进行这种略略洋溢快意的眺望。雪是昨晚才下的。他想,寒流在几天前已来临,或许应当说,寒冷一直没有离去。

巴士里很空,只有不到10个人乘坐,他们每个人占了一排座位,都顾自己默默地观看车窗外景色,也有几个人在打瞌睡。虽然车内有空调,罗派昂仍然觉得有些冷。这是由一整个冬天携带过来的冷的感觉,它在这一年异常绵长的春寒中不断得到加强,以致所有的人都产生了不耐其烦的心理。一种冷冰冰的焦躁感,像被困于冬天的厨房一样。

野外的景色是一种安慰。尽管它进一步指证了一场没完没了的倒春寒正在走向极点,它到底属于辽阔开朗的所在。

后来汽车转过前面的山头,景色变成了平原景象,到处是农田与房舍,积雪在屋顶与树梢上努力地聚积着,更加零星,也更加冰彻。罗派昂看到在村庄间的土路上走着的人都拱着肩,明明直立着,看起来却像蜷缩着。他们已换上春天穿的服装,这是个错误。

接着罗派昂想到今天的日期,对于北纬30度的位置说来,完全应该是暖意洋洋的春日了。后天就是U大学樱园的赏樱节日。明天则是他自己的生日。这当然不是巧合,不过是本来就存在的东西。他这会乘车就是赶往U市,到U大学参加一个国际华语诗歌的研讨会。

大学,樱花,诗歌,真像是一次伊甸园中的聚会。

会议时间的选定显然跟U大学每年一度的樱花节日有关,但与罗派昂的生日肯定无关。可这之后有点事情的发生,也许恰恰与此相反。

U大学樱园宾馆的一个房间里,罗派昂正在那里报到。他首先放下沉甸甸的提包,从里面取出自己那篇论述大陆与台湾现代主义诗歌分层状态的论文复印件。按照会议要求,他复印了105份,有厚厚的一捆。然后他在报到本上签到。他发现人们差不多已经都来了,本子的前面十来页都签满了名字和这些人的通信地址。快有一百人了吧,他一边想着,边翻看着名单,希望寻找到自己期待看见的名字。

翻过好几页,他没有寻找到。参加会的人大多是来自各大学的教师,自然他们都是研究诗歌的学者,但都为罗派昂所陌生。也有几个熟悉的名字,可他们都是前一辈的评论家。正当已经感觉到孤单与寂寞的罗派昂濒临失望时,他终于在后面两页发现了使他快活的几个名字,那是与他同代的诗人雷农,先锋诗的评论家里士和宋旋。他马上高兴起来,心想这样这几天就好过了——他从不奢望在这种会议上能遭遇一个让自己动心的女性。(生动的女人如今大都在另一些领域内行走。当时罗派昂就这么想,他想起艾略特的诗句:“在客厅里女士们走来走去,/嘴里谈着米开朗基罗。”又有一句:“美丽的女人堕落的时候,又/在她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客厅与房间就是与学术会议室全然不同的疆域。他如此判断。)

 

 

                                   7

马荣在想着的眼下一件事,这指他近日与一位文物贩子的合作。这件事的前景是他可以挣到一笔还算可观的钱,这对他当然重要。现在他得养活两张嘴。

    文物贩子50来岁,马荣认得他只是偶然。马荣原来有一位一心想发财的同事,文物贩子就是这位同事的熟人。不久前,文物贩子得知马荣的一个朋友家有一些祖传的东西,就找上门来,要求马荣帮助搞到那些东西。“价钱好说。”贩子说,“当然也不会空劳你。”贩子说着,当即递过来半个信封大的一个红色贺礼纸袋,纸袋上有一对金黄的喜字。马荣皱起眉头,看着这个纸袋。“这是一点小意思,你先用着。”有点虚胖的贩子很随意地说。

    “我得想想。”马荣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合作要求,有点不习惯。他没有接那个纸袋。文物贩子见状并不立刻再施加压力,他告辞而去,说过几天再来。

    纸袋就那么任意地丢在桌子上,红色,醒目。马荣发现文物贩子没有带走它,就打开看了一下,纸袋里有2千元钱。他叹出一口气。他觉得这些人的钱来得真有些容易,事情还没有做,就出手这么多钱,相当于他写数万字,还得全都发表出去。马荣一下子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贫穷,可他一时没有更多的想法,他就想,他妈的。他心里开始有了一点主意。

    接下几天,他就常想到眼下这件事。他的那个朋友的确说过想卖掉一些东西,有一回还给他看过一颗珠子和两件绿翡翠的雕像。这件事兴许能成,他想。文物贩子到马荣这里来的第二次,情况就有了些变化。马荣直接提出自己要得利润的三成。“这可不行,你只不过帮着联络一下。”贩子一口拒绝。“那么你又需要做什么,不也是中间倒一下手吗。”马荣不以为然地说。贩子沉下脸来,说:“最多两成。”“不,三成。否则算了。”马荣坚持着。

    “你要想好,我们这是做生意,双方都得让着点。你好像不懂得做生意。”文物贩子有些沉不住气,有意摆出专业的架子来。贩子这么快就沉不住,因为他知道对方不是生意人,原以为很容易摆布,不料如此生硬。

    “我当然不懂生意。做生意又算个狗屁,不就是把别人的钱拿来给自己吗。”马荣的脾气上得更快,他已经忘掉此刻真的就在谈生意。他将之当作一场观点的争论了。

“好好好,我看你是穷急了。”文物贩子未曾料到这样,也恼怒起来,他一边说三个好字,然后自以为点到了对方的痛处。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时已犯了一个一生中最大也是最后的错误。他看到马荣的神情突然安静下来,还以为对方已想通了。所以马荣站起身朝他走过来时,他并没有提防什么。

马荣说:“你嘲笑我。”马荣的语气也恢复了平静,在微笑着说这句话。贩子看见了这些,他坐着没动,他也准备笑一下,改变口气继续协商。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他一向遇到过比这更艰难得多的交易,只要双方都有利可图,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于是他准备好了脸上笑的肌肉,正要咧开嘴,可已经来不及。马荣的身子扑上前去,两手准确地掐住贩子的脖颈。马荣肯定把全身的力气都用足了,两只手像机械装置一样在合拢,贩子的脸猛地胀成暗红,眼球暴突起,嘴大张着,却没有一丝气流。“1、2、3、4……”,马荣的内心在缓慢地数数,费力地数到100,又数到200,才开始松手。马荣的手往外张了几下,才松开,贩子的身体立刻软绵绵地向地面瘫下去。他已经死了。

 

 

                                 8

3月24日。上午,罗派昂由樱园宾馆朝U大学精致优雅的学术厅走去,去参加这个华语诗歌研讨会的开幕式。他看见朝那个方向去的人不少,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人,也有少数几个女士夹杂其中。

他们一直在樱园里行走,走在一条像马蹄铁般环形的校园内马路上。走了一半路时,罗派昂感觉到有些不对头,明天就是赏樱花日,樱园里根本没有满树繁花的景象。他惊愕地站住脚,猛然在想那些樱树都哪里去了,但随后他就嘲笑着自己这个想法了,所有的樱树都在,道路两旁,低矮的山坡上,到处都是樱树。这时候他望及满目都是樱树的枝条,上面的花朵仍是淡褐色细小的花蕾,树枝的深褐色淹没了它们。仔细地瞧,树枝已经柔韧发绿。

半空中刮来一阵风,如雪籽般冷硬的雨点又降落下来,罗派昂于是随着已走到前面去的人群加快脚步。

那天上午开幕式后,马上开始了与会者的论文宣讲,一直到中饭时刻。这是罗派昂原先没想到的,在他的所知中,所有与文学有关的会议总以游览与闲聊为主。中午的时候他才得以与雷农聊了一会,去和里士、宋旋打了个招呼。下午继续论文宣讲,同样直到晚饭时刻。每个人的发言都被主持者十分精确地限定着时间,这样走马灯般的发言方式很快使罗派昂觉得疲倦与无聊,他用心听了几个人的就不再去听。后来他在计算时间,他算了一下,照每个人宣讲与回答提问共20分钟计,一天会议7个小时可完成21人,原定三天会议总共只能让60余人发言。这倒不要紧,可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坐着如此疲累地开三天会呢,他想,我在自己单位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一次去参加这样开一整天的会。而且所有这些论文的复印件都已发给与会者,带回去慢慢读效果会好得多。

差不多整个下午罗派昂都在这样地顾自己乱想着。其间,坐在旁边的一个挺年轻的女学者悄悄与他聊起来,她说她叫海欧。罗派昂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他挺快地想起读过的一些充满女权色彩的文章和这样一批女作家、评论家的对话,他故作吃惊地说:“你是那个女权主义评论家!”这让海欧很开心。他发现她的确有一张宣扬女权味道的脸,线条硬朗,却也并不难看,可肯定不漂亮。她拿出一本与人合著的散文集给他看,他读着那些极力颂唱女性独立又大肆叹息女性孤独的一篇篇短文,深深为城市女人的矫情和自我中心感所迷惑。下午后来的时间因此过得非常快。

当天晚间,罗派昂和雷农、里士、宋旋说起这样开会真累死人,大家都有同感。他们一起去找到会议的主办者,U大学中文系的主任,罗派昂说:“能不能换一下开会的方式,譬如变成自由讨论,随意一点,开会的时间也短一点。”看起来发胖得早了一些的主任说:“我们遵循的是学术会议的国际惯例,这决不能改变。”

四个人怏怏地回到房间,里士便说:“既然这些研究诗的人都不比诗更有趣,我们就来折磨诗歌本身吧,搞个有关当前诗歌的对话。”另外三人即刻赞成。罗派昂说:“我和雷农早就想攻打一下你们两个评论家了。”他们商定明天上午不去开会,找个地方对对话,这肯定要快活得多。

罗派昂这年的生日就这么度过去了,他没有告诉他人这天是自己的生日。他感到有些疲乏,更多的是乏味,没有应有的新鲜感。大约是生活得太久的缘故吧,何况那些樱花也全都未开,他竟然这般想着,走回房去睡觉。

 

 

                                    9

马荣坐回到刚才自己坐的椅子上。刚才他坐在那里与虚胖的文物贩子谈着生意,现在他已经把对方杀死了。他感到很吃惊,一时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他的脑袋里有几分钟一片空白。

“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他忽然这样想到,这样不合时宜的想法顿时加剧了他的某种荒谬感,仿佛一切不真实似的。“不,没有意义!”他不由大声回答着自己。而这如爆发出的声音使他产生出相应的恐慌。他长长地呼吸着,极力控制着自己,过了好一会,他才感觉到手上的疼痛。他把两只手抬到眼前,奇怪地看着那些手指,它们好像不由自主地弯曲着,并且仿佛在暗中痉挛着。它们像看准了什么似的往里扼紧着,尽管它们的当中是空无。他努力地伸展开手指,坚持了好一会,才让它们放松开来。当它们重新属于他的时候,他的脑子清醒了,他已经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得把这家伙的尸体处理掉,这是他首先想到的。一旦恢复理智面对现实,他的脑筋又有效地运转起来。他看着滑倒地上的文物贩子,估计尸体大约有110斤。好在这家伙的个子不高,他想,可处理起来也够费事。他在考虑着,思索有一个小时,想到了各种主意与方案,又都被他自己否决。后来他听见通往院落的门后弥尔顿在抓弄发出响动,他猛然止不住笑起来。“这是个多么简便的方法。”他对自己说。

一次挣钱的机会被自己消灭了,马荣对此倒没有产生失望之感。由于事发突然,情绪没有面临转折的焦虑,反而觉得自然。这时,他已没有恐惧的感觉,只是稍稍有点厌恶面对的这一事实。仔细想去,他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在那时突然支使了他。另外,他对自己如此严重的失控有一些不安,但这种心态已被摆在面前必须处理的后果掩盖。后来夜晚他睡眠之前,他反思着自己白天由于猝发的冲动引发的恶行,他清理着整个过程,觉得自己与文物贩子开始发生的是两种文化意识的冲突,由于冲突的不可调和,便产生了毁灭对方肉体的强烈欲望。所有的精神冲突都会导致这种欲望,我不过没有及时控制住,他这样解释着已发生的剥夺他人生命的事故。

当然,我并不意欲消灭掉商业(文物贩子也算是一个商人),我还想与他合作。还有这个世界,我亦并不对之怀有恶意。我仅仅是有些不适应这个环境,内心有一些慌乱,结果我对抗了它。那时他如此前后混乱的想着,终于睡了过去。

 

 

                              10

古代一个国王悬赏一大笔钱,看谁能把人性加以彻底的解释。于是一个老人叫卢加的带着他的几何图案书来到王宫,但他没有把那些图案解释清楚,被赶了出来。后来是四个跳舞的人,他们声称可以舞蹈来揭示一切。舞蹈本身并无神奇之处,秘密却在舞者留在沙地上的脚印,这也是图案,一种形式。老人卢加又被带来,他用了很多天解释那些脚印的图形,终于国王说:"我现在明白了人性。"四个舞蹈者正是卢加的学生,他们留下的图案自然也是卢加的设计。

  这一个故事我在诗人叶芝的著作《幻象》中读到。故事具有神秘性与启示性,但仔细一想,它并没有对我们说出人性的任何实在内容,它只是为我们有可能抵达这一目的地,给予了原则性的诱导。因为故事没有告诉我们那一舞蹈图案的实际情况。然而我们也许已经走上它所指点的途径。也许从此我们将关注形式,关注任何形状与构造。我们开始渐渐接近,是否真理可能就在其中。

  

 

                                        11

    现在马荣开始把文物贩子的尸体向客厅的后门拖去,他听到门外弥尔顿深沉地吠叫起来,像在呼应着他的行动。他意识到他(它)们之间真的有着一种通感,他的心“通”地跳了一下。他打开门,把尸体直接搬到院子一边放下。然后他退回到檐廊上站着。他看到弥尔顿大声吼叫着,冲向死去的文物贩子,随后又马上停住,安静下来。它发现这个人已经死了。它抬头疑惑地看着马荣,一时不明白眼前所发生事情的真相。马荣也看着它,一声不吭,好一会,他说:“这块肉是你的了,弥尔顿。”他并且朝尸体那边点一下头,作为示意。弥尔顿仍然安静着,它转过头望望尸体,在原地绕了一个圈,又蹲下来思索着。它又站起走近马荣,马荣鼓励般地拍拍它。这下它终于相信自己已经明白。狼狗弥尔顿此时背脊上的毛忽然竖立,它的嗓子眼里爆发出低沉的呻吟,它仿佛在快乐地哭泣。它猛地转过身去,朝着尸体向地面低伏下身子,瞬息间它已如地狱中的恶鬼扑击向目标。这完全是野兽的速度,而不是人类畜养的动物的,马荣吃惊地看着它的动作,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的目光跟随过去,正好看见它长颌的嘴准确地咬住尸体的颈项(这是所有哺乳动物身上最薄弱的位置。这种选择是猛兽的天性。马荣的意念也非常快),它深入地咬下去,然后头向半空间一挥,便将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夹带着气管、血脉等撕裂下来。这个足以让一匹马瞬间致命的猎杀动作更让马荣激动与惊愕,他早先的想法又出现。他看见的真是一只狼,不是一条仅能嚼碎骨头的狗。他想,一定是它的记忆深处复活了一些遥远的东西,譬如它祖先的灵魂。(由于某种惊慌导致的复原,忽然失去那件外衣,那种虚饰。而这种惊慌,首先因为在那种虚饰里的空洞的感觉,被剥夺,抛弃,或者是那样远离的、无关的感觉。我们一样地惊慌着,一样地失措,失措竟是还原,他想。)他身上的血涌动起来,但他不想再看下去,连忙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第二天,马荣小心地打开通向院落的门,他发现弥尔顿破天荒地在睡懒觉。这家伙吃得太饱了,更大的可能是由于极度的满足。它的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嘴微微张着,嘴边竟十分干净,连血迹都没有。再看那人的尸体,已被吃掉一小半,其余的完整地摆在那里,边上几乎没有碎块。显然它很用心地收拾过现场,并给自己保存着食物。这是一条有心计的狗,不,这正是大草原上孤狼的习性,那些狼靠捕杀大型的食草动物为生,它们捕猎一次并不容易,不得不这样做。

 

 

                                  12

3月25日。罗派昂一早便被电话铃声惊醒,他看看表,七点钟,离开会时间还早,而且他已决定不去开会。睡到九点起来,再去约里士他们,他这么思忖着边拿起电话。他还没有说:“喂?”对方就声音端庄地说开了,的确是一个端庄的男人声音,一种沉稳坚定的声调:“你是罗派昂?”

“噢,是的。”罗派昂脱口回答道。

“现在你该起床了,去用早餐,八点钟准时开会。一定要去。这是会议规定,不能违反。”那个声音说,用不容商讨的语气。

“好——吧。”罗派昂感到很恼怒,可又有些无奈。既然来开会了,总不好做得太出格,譬如公开与人对抗。他只好起床,去告诉雷农他们三个改个时间对话。他们倒没有接到电话,但也都说还是不要把事搞大的好。

后来在会场中,罗派昂他们发现这天有好些人没有来开会,可似乎并没有指责与硬要他们来。这么多人的会,少几个人本来应当问题不大,会议也不会有如此严格要求。罗派昂悄悄问了几个人,都说早上没有接到什么催起床的电话。“谁会那么负责任?”他们说。那么为什么独独给我打电话,罗派昂心里想,这会上有如此多的老教授,有科学院院士,还有从日本、韩国、台湾、香港来的评论家,自己不会有这般被看重。他稍稍有点不安起来。

自然这一不安很快被他忘掉,因为没有出现任何不正常的事,也无这方面的迹象。只是中午,午饭后,那位U大学中文系的主任亲自来找到罗派昂。主任小心、唯恐撞破什么似地问:“听说你们要搞个对话?”

“是的。”罗派昂说。

主任见罗派昂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就松了口气。他有意笑着说:“我们的会议安排很紧,而且如果有人缺席就会影响气氛。你们一定要辛苦一点。如果你们在会外的时间搞对话,需要什么的话,请告诉我。”而后他又压低声音说:“这次会有这么多国外来的学者,有关部门对每天参加会的人数都作了清点的。这情况我只告诉你。”主任说完看起来很信任地拍拍罗派昂的手背,然后离开。这番谈话让罗派昂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转告给雷农他们,他们也都无话。

下午,雷农、宋旋、罗派昂都先后被会议主持者点名上台宣讲自己的论文。罗派昂有意不讲那篇提交给会议的文章,而谈开了自己另一篇文章的话题。他一开始就说:“处于新机器时代的一个诗人的立场,似乎必然地站在对抗的位置上……”。接下来他攻击了那种认为眼下时代不是诗歌时代的观点。他振振有词地说:“尽管机器与市场在导致实用主义高度泛滥,世界在某种程度上被消解了多重启示的形象性,流行的艺术显示出技术化、商业化等特性,但从个别、具体认知,这一切恰恰给了个人的思辩以更大的自由和可能。”

谈到当下的诗歌写作他竟然不悲观,足见他的边缘人情结之深。后来晚间他与里士他们在雷农的房间里对话时,里士如此揶揄他。他们的对话其实是诗人和诗论家站在各自立场的一场争辩,如雷农与罗派昂认为眼下诗人已进入个人化的写作状态,而评论家仍停留于观念性的批评之中;里士与宋旋则坚持批评应该学者化,理论家总喜欢作些概括,诗人们应该对此理解,等等。这一些与局外人可完全无关。

 

 

                                  13

    一个文物贩子失踪了,这实在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这种人平常就行动诡秘,且游踪不定,谁也搞不清他们钻到哪个偏僻角落里去搜索奇品去了。过了几天,当弥尔顿吃完那具尸体后,马荣就在院落内挖个坑将骨殖埋掉。干干净净的骨头,一点气味都没有,当泥土覆盖住它们时,马荣觉得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再说也根本没有人会走进这个院落,它太狭小,又没有种植花草什么,即使朋友来家玩也不会对它感兴趣。事实上很少有朋友进过这个院子,只有个别对狗有所爱好的朋友才要求打开那扇门,看一眼弥尔顿,称赞一番。

    所以,这丝毫不成问题。成为问题的是弥尔顿。这头野兽(自那件事后,马荣有时在心里这样称呼那条狗)从吃完那具尸体,对别的食物都不像原来那么珍惜了。米饭它现在几乎不碰,猪肉骨头只随便地啃一下,就放弃掉,连牛肉也咬几口作罢,剩下的喂它再也不吃。总之,它每天只吃聊以维持住生命不死的那点东西,这样几个月过去,弥尔顿消瘦得皮包骨头。它经常眼巴巴地望着马荣,像在恳求着什么。

入冬的一天,马荣下午回到家,发现它把那些人骨刨出来,守在那里呜呜地哭泣。马荣猛一下很心酸,然而又感到不安,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难道能为一条狗专门去杀人吗。这肯定不妥。他摇了摇头,把骨头更深地埋好。然后几天,他不去理睬它。弥尔顿看出马荣没有想满足它的样子,从此后更加垂头丧气,有时候差不多奄奄一息的状态。马荣就这样陷入一种特殊的焦虑中。

马荣在想着一件往事。在他独自一人去草原并领回弥尔顿前,他的一位好友的父亲就曾说要帮他和那位朋友一起联系去真正的草原上生活一段时间。朋友的父亲认识草原上的一些基层领导,他们可以安排牧民家接待。这当时很让马荣和那位朋友神往了一阵。可后来那个父亲改变了主意,他说,草原上有一些奇怪的风俗,客人和牧民一家会住宿在一个蒙古包里。他接着吞吞吐吐地说,他怕他的儿子会带回一个牧民家的姑娘来。就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结果那之后不久马荣自己去了一趟草原,他带回的不是蒙族姑娘,而是弥尔顿。

还有另外的一些更遥远杂乱的往事,譬如小时候,马荣不知为何住进了医院。他所住的病房离医院的太平间挺近,一连几个黎明,他都听到那里传来啼哭声,有时候哭声会变成叫嚎。像狼一样的叫嚎,表达着仍然活着的人对死亡降临身边的绝望。但弥尔顿还从没有发出过这种叫嚎,他想。现在他自己就制造出了死亡——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东西,它来了,就在他自己的内部,而不是附近。所以他不再能听到啼哭声。但弥尔顿是否终将会发出绝望的叫嚎呢。

他内心有了一层不安的迷雾。仿佛是由于中止了他人的一生,他便不可抑止地陷入记忆,时间的中止导致对时间连绵的奇异爱好。他的头脑混乱起来。这时他听到有人敲门。他犹豫了一会,才走过去开门,他看见一张女人的妩媚的脸出现在眼前。

那张脸笑着,但那对漂亮的眼睛明显流露着惊奇。他先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毛海丽。”毛海丽说:“马荣,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奇怪,出了什么事?”

马荣看着他过去的女友毛海丽,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毛海丽离开他已有一年了吧,她去了澳洲,这段时间他几乎想不起来这件事了。她有一个男孩,可她离了婚,那之后她成为马荣的女友。然后她想法去了澳洲。这会她正挽起他的手臂,跟着他进了屋子,就像一年前一样。她的动作正是这样表达着,可对马荣说来,有一件事已在这之前改变了他的生存的含意。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由于她的身体贴近,就飞快地激动。他很冷淡,对她毫无感觉,他最强烈的意念是怎样让她赶快走,离开这个屋子。

他悲哀地感觉着自己的冷淡,但不知道如何对她说,或对她说什么。他们走进了马荣的卧室,像过去一样。他无法阻止这个过程。当她跨坐在他的腿上(像从前常做的),捧起他的脸爱怜地说:“我回来看你,你不高兴吗?你真的瘦了。”他身体内隐藏着的情欲猛然像月球引力下的潮浪般高涨着,他忽地转身紧紧抱住她,她还像过去那样柔绵,他感到。他把她抱上床去。在这件事的过程中,他的手指有一次或两次拂过她的脖项,他内心升起异样的冲动来。他感到手指紧张起来,血流在奇怪地涌动,他只好将手臂努力地向外伸展开——他竟在防止着自己——这样身体紧压在她的身体上。

她娇喘着说:“你把我压痛了。”他这才清醒了,停止住翻到一边。他听见毛海丽在轻声地问:“这是什么声音?”

“什么?”他闭着眼睛反问。这时他也听到了,院子里弥尔顿又在发出那种低沉的哭声。接着,他又听到它在抓房屋通向院子的木门。

马荣想起毛海丽曾见到过弥尔顿。那时弥尔顿刚来不久,毛海丽说过:“这条狗挺奇怪的。”她不是那种喜爱各种宠物包括狗的女人,所以她即使这么说了也没有在意。马荣于是就回答:“那是弥尔顿在院子里。它病了。”“那我去看看它。”她柔声地说。“不,你别去,别去看一条病狗。”他一边慌忙回答,一边从床上爬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他随即听到她在身后说:“你有别的女人了吗?”她的声音挺平静的,可这个问题使他产生出一些厌烦。他回头望到她已靠着大枕头歪在床上,赤裸的两腿仍屈着微微分开,中间那片阴影仿佛在浮动。而他已经丧失了敏感,他转头走进卫生间擦去背脊上的湿汗。

这天她走后,他一晚上都在可笑地回想着她的孩子已经几岁了。她原来告诉过他,他根本没有记在心里,当然回想不起来。

 

 

                                  14

英国史学家爱德华·吉朋说:“交谈增进了解,但是孤独的境界可以培养天才。”如果说孤独的状态接近于一种睡眠形态,那么它最适合于幻想(梦)的生长。艺术与思想的动机可能正来自这种想象力的渴望本身,相应的还出自对现状的“天赐的不满足感”。

思想和艺术创造的快乐应当足以弥补孤立状态带来的忧郁、冷清这样人生中有所丧失的空缺感觉。当一个艺术家处于创作的孤独专注阶段(像艾略特写作《四个四重奏》那样),他的创作引发着那种所谓“大洋”似的忘形感觉,足以满足个体原本的外倾寻访的欲望,不再需要外在他者的支援。所以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说:“写作是一种治疗的形式;我有时候会惊叹,那些不写作、不作曲或不绘画的人,他们怎么能不发疯,不患忧郁症,又怎么能避免人类固有的恐慌心态。”——而有些人恰恰在写作着,却发疯了,或难以忍耐寂寞自杀等等,中止了写作。他们可谓在自我精神的危机时刻舍本求末,直至助纣为虐了。

现实生活中的孤立状态自然不适合于大多数的人,譬如长期单独的拘禁便用作对重罪犯的惩罚。团体的归属感从心理角度讲,也属于成人的需要。然而许多实验也已证明人类的艺术成就会因拘禁的孤独而提高,安东尼·斯托尔曾举了若干例子以说明这点:罗马的哲学家波伊提乌斯在帕维亚的拘禁期间,完成使他名垂青史的《哲学的慰藉》;托马斯·莫尔在临终前曾被拘禁一年多,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是郁郁待死,而写出了《纾解忧愁之对话》,直到被处死;探险家雷利同样被判死刑,得以缓期执行,1603-1616年间他从事了《世界史》的写作;法国小说家萨德因“性虐待狂”数度入狱,在拘禁中他得以发挥出奇异的想象力,如《茱斯婷》等作品都得归功于巴士底监狱和范仙监狱。

与坚固、人为的拘禁情状相类似的,还有出于人的生理、病理的被迫孤独状态。像耳聋,就是与外界隔绝的一种方式。然而贝多芬的耳聋已被赋予了创造的因素,“在聋的世界里,贝多芬可以试验各种新的感受;不受外在环境的声音干扰;不受制于刻板的物质世界;可以像做梦的人一样,随己之所欲,把各种事实组合之后再组合,使之成为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新形式或新构造。”某一本贝多芬传记的作者如此写道。其实另有一位西班牙画家戈雅的艺术创意也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耳聋,聋使他孤立,孤立则又驱使他用了强烈的风格描绘出无与伦比的梦魇情景。他因此具有了被称为可怕的想象力。

弗洛伊德曾说:“艺术家原本是一个逃避现实的人,……他利用特有的天赋,把这些幻想堆砌成一种新的真相。”这一工作及其需要的场所自然偏向于孤独的状态,由此思想与艺术的创建选择了个人的孤立方式绝非偶然,它涉及到个体的完整性存在的体现。此种完整性还体现于在孤寂中可培养“一种不为感情纠葛或强烈冲击所撼动的态度——一种与世无涉的超然意识”,(荣格)从而能够坦然、刚强、从容地批判承受现实,消除此中的焦虑。

现代世界愈加复杂,一方面世俗的现代社会更加关注人们之间的关系。由于人际关系在变得愈益繁杂,呈现出更多选择的可能性,要把握好它,必须给予更多的关心。而况现代技术冰冷的金属性加深着人们在这方面的担忧和焦虑,以及恐惧。另一方面,世界范围内的现代艺术家与思想家们已在强调着人之间的隔离本相,他们不否认因此产生的大的寂寞感,但并不去寻求现实人际的交往来弥补(他们已认定无法弥补。孤立是本质,他们说),而是认可这种孤寂感。

在现代孤独的幻想者看来,那种生活中更多的群体幻想的放纵往往并没有创造任何东西,如人们紧紧拥挤在一起观赏足球赛、歌星演唱会等等;还有观念化创作时代的集体写作文本等。反过来,现代写作所呈现的冷峻、深度意象、现实碎片、组合等文本的新轨迹,无不与孤立的创作者形态相适应。

   

 

                                 15

这一天,樱园里没有出现往年U市人纷纷拥入观赏樱花的热闹场面。樱花没有如期盛开的消息肯定已经传遍全市,没有人愿冒着寒意来看个究竟。由于寒冷静止在每一个人的周围不动,习惯赏花的人早就在担心今年的樱花可能要迟开,现在既然传开的消息符合他们的推测,就用不着证明了。

傍晚时分罗派昂和里士他们四个相约到校园外的一家洒吧去听歌,他们想轻松一会儿,然后回到宾馆来进行原定的那场对话。他们在冷清的樱园路上站了几分钟拦截的士,那时候罗派昂看见身边几棵樱树上有几朵樱花的花蕾已经爆裂开,绽出了粉色的花瓣。这此花瓣在阴霾的天空背景下很醒目,又很模糊,就看人是否注意看了。他指给了另外三位看,顿时都感到身周围有了些鲜艳的活力,好像遭遇了几个美丽少女似的,精神为之一振,觉得晚上没有白出来。

他们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状态,相对于一整个白天的会议说来。而一辆红色的的士也不失时机地在马蹄形道路的一头冒出来,被他们快活地拦住。

 

 

                               16

    过了几日,中午的时候,马荣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毛海丽,连忙走去打开门,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瘦高个年轻人。那人说:“您好!我可以进来么?”他的语气非常和平,好像怕吓着人。

    “为什么?”马荣尚在疑惑。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高,我是保险推销员。专门推销人寿保险。”那人开始热切地说。他说着,将一条腿伸进门里,并带动着高个的身子往里挤。马荣只好侧开,让他进去。保险推销员立刻主动坐到一张椅子上去,他同时环目四顾,看到室内家俱简单陈旧,脸色变得冷淡。但他很快恢复那种热情,他说:“你一定需要买一份人寿保险,我们公司的投保条例对你最合适不过了。”

    “为什么?”马荣这会的确是不明白。保险推销员毫不理会这点,他继续喋喋不休地讲:“我们公司的保险条款对顾客非常优厚。而且,一个人应当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你应当买我们的保险。”

    “为什么?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马荣这时听出了他的牵强附会,心里已有点烦躁,有意问。

    保险推销员高兴地笑起来,在他们的训练项目上,就写明顾客如有反应,提出具体问题,说明事情有进展。他于是更热烈地说:“人寿保险就是为生命作保险,你买上保险,一旦你由于意外事故死去,受你照顾的家人就可以从我们公司获得可观的保险金。”

    “这是否可以理解成买了保险后,我早一点遇上事故死去,对我更有利些?”马荣这会索性笑起来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推销员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顾客并不好对付。他小心措词着说:“怎么可以这样看待问题!保险是社会对每个人和家庭的关怀,你应该为你的家人想一想。不能只顾自己。”

    “可我只有自己。”马荣更加快活地笑出声,他补充上一句:“除此,我还有一条狗。”

“这样的话,你的狗也可以作为保险受益人的。”推销员突然又恢复热情,飞快地说出这句话。马荣的笑容像被凝固住,他眼眸一动不动地盯住推销员看。马荣这时似乎听到狗在院子里叫。(弥尔顿其实已经吠叫了一会,它听见屋子里有生人的声音,犹豫了一阵,憋不住还是叫起来。它的叫声有气无力,所以马荣直到提到狗的时候才听到。它在向马荣传递信息,而他领会到了。)他忽然觉到推销员的出言不逊正是时候,这给了他理由。这样,他能够不由自主地起身朝推销员走过去。

就像上一次一样,但这个瘦高个的推销者毫不知情。这一点仿佛给了马荣鼓励,使他仅仅体会到做这件事的刺激性,如游戏一般,而一时不去想到其残酷与邪恶的实质。果然和上一次一样,年轻的推销员和老年的文物贩子都料想不到他将做什么。他的双手伸过去时,推销员都没有避动,那有点细弱的脖颈很轻易地被扼住。马荣觉得自己的手这时候就像金属机械,没有冷热触觉,它们被某种力的传动装置控制着。这次他数到60,其间他的两肋受到推销员胡乱挣扎挥动的手几下打击,他忍住疼痛没有理会。他数到了200,停止的时候,他几乎松不开手。他想,我还是紧张了。他的脸由于过度用力之后的虚脱变得惨白,可他自己看不到。他凝神站了一会,才松开手,推销员尸体的头马上向椅背仰去,就那么靠着不再有动静。

    这饶舌的家伙终于安静,他想着,同时感到房间里异常沉闷。“太闷啦。”他喊叫起来。没有任何人听见,弥尔顿却听到了,并且听出了声音中的反常声调。弥尔顿兴奋地冲上檐廊,猛地撞在房门上。

    他继续看着推销员弯曲着的尸躯,感觉到了身体内部那一刹那间的虚脱造成的空洞。他坚持着不倒下去,过了一会,却又感到身子内被重新填满,生出一种奇特的兴致勃勃的情绪来。他过去打开门,弥尔顿就伏在门口。这次狗帮助着他把尸体拖进院子。久已瘦削无力的狗竟仍然非常有力气,马荣索性放手在一边站着。狼狗这回全不讲风度,它叼着被谋杀者的腿就撕食起来,它的尾巴搭拉着。这野兽饿疯了,这会竟像一条野狗,他看着,不由伤心地想到。忽然有一线恐惧在他心中的某处游出,像炊烟一般,很快被偏面伤感的风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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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Re:新叙事
[ 南野(游客)发表评论于2006-12-22 20:5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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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ryRe:新叙事
[ woodjia(游客)发表评论于2006-11-12 9:54:00 ]
我觉得是在写你自己。
诗人已沦落到需要裸体上台才能吸引人注意力的境地。
更遑论你这种贵族式仙间烟火(神仙好像不吃饭吗)。
走学院式研究和教授是你最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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