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在一家幼儿园工作过。幼儿园属政府机关,历史很久了,杭州刚解放就已组建。那时候百废待兴、鱼龙混杂,幼儿园当然也不是真空,就听说混进来了一个女特务。所谓听说,是指我现在来谈论这件事;在当初,那确是实实在在的。公安局通知了幼儿园的园长,要求严密监控,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她是否还另有同伙,以便一网打尽。
幼儿园里的这个女特务什么模样,我不可能知道;我母亲去幼儿园工作是后来的事,她也不可能知道。不知道也好,容易想象。譬如鬼是什么模样,都是没见过鬼的人想象出来的。我就想,那个女特务一定很年轻,幼儿园的阿姨嘛,老女人显然是不适合的。又想,她一定还很漂亮,漂亮的女子才能迷惑人,美女蛇嘛。一个年轻漂亮女人,为什么会做特务呢?她的特别任务又是什么呢?
在我少年时代,有关反特的小说和电影很多,《孤坟鬼影》、《羊城暗哨》、《秘密图纸》、《双铃马蹄表》、《国庆十点钟》等等,一提溜就是一大串,其中就不乏女特务。她们的目的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弄情报、搞破坏,平时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一旦暴露了才让人如梦初醒:哦,原来是个特务啊。特务的活动看来像是业余的,其实是正业,公开职业才是兼职。
类似的特务故事,现在又多了起来,都是在电视剧里。现在电视剧里的女特务比从前的女特务要幸福,是可以谈恋爱的。对象当然要有所选择,必须是要害部门的要害人物。爱情是搞破坏的一种有效手段,特务们不会想不到,但以前的特务故事里却比较少见。那时候的特务故事忌讳谈情说爱,即使绕不开,也是一笔带过,不让女特务展示伎俩。
但故事里没有,却不见得实际上也没有。幼儿园里的那个女特务,就很可能使过爱情的招数。那时候市政府为了保证祖国花朵的安全,给幼儿园配备了一个班的解放军,年轻士兵激情饱满,打仗很勇猛,对糖衣裹着的炮弹,却不一定有足够的防御力。爱情就是一件糖衣,被女特务披上了,不得了;当然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女特务的目标,瞄准的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政府机关里的干部。这相对要困难些,难度较高,因为那时的干部,不像现在这样容易被第三者插足。但女特务的手段,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
我承认这是把幼儿园的女特务当作小说人物来想象了,事实上当时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没有解放军战士被糖衣炮弹击中,也没有小朋友的机关干部家长被拉下水。这个女特务在幼儿园里的工作,只是个保育员,具体负责小朋友们的膳食。在她被抓捕前的一个星期里,为避免打草惊蛇,只有园长一个人知道她的特务身份,园长悬心吊胆地守了一周的秘密,生怕女特务向孩子们投毒。
幼儿园的工作显然只是这个女特务的伪装,她的目标并不针对幼儿园,所以也没有出现投毒一类的后果。她在幼儿园潜伏了多久,做过些什么,被捕后是关了监狱还是被枪毙了,现在已经无人可求证。这个幼儿园最早的一批孩子中,是不是有谁还能记得曾经照料过他们吃饭的一个阿姨呢?不过当年的抓捕行动不是在幼儿园实施的,即使哪个孩子还能想起她,也不会知道这是个特务。上级以开会的名义,将女特务骗出园外,拿下后当即进行审讯,女特务果然供出了一个同伙,对方是个男特务,俩人一起从东北过来。
这实在是个过于简单的特务故事,尤其对一个混进了市府机关幼儿园的女特务而言,其情节竟毫无惊险悬念,难免让人意犹未尽。我也曾动过心思,想以此为素材写个小说,终因缺乏想象力而作罢。我想特务的生涯,也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吧,有精彩纷呈,也有平庸无奇,绝大部分的特务,也许就是那么稀里糊涂地伪装潜伏、窥测方向,一旦暴露,鸡飞蛋打。尽管平庸的特务也是特务,但是却很难写成小说,拍了电视剧,估计也没人要看,因此小说和电视剧,是不屑于写平庸特务的,幼儿园里的这个女特务的人生,永远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