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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入中... 一九八七年的自行车旅行(上)
xielusz 发表于 2008-3-13 11: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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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二十年前这趟旅行的动因其实很简单,主要是为了一辆自行车。这是一辆旧车了,一九八五年我去武汉大学读“作家班”时,找铁路上的熟人把它托运到学校。用了两年,毕业了,在武汉我没有铁路上的熟人,难以把车再带回。处理它的办法,一是送人,二是卖掉。车已老旧,卖是没人要的,送人也嫌寒碜。要是现在,可能就丢弃了,那时却觉得车还能骑,不舍得丢。一时兴起,就想到干脆骑回去,沿途还能旅游。 决定得仓促,走得也仓促,没有任何物质准备和体能训练,只买了一份供货车司机用的行车图,和一些日常用品,同学李延国给了我一个军用背包。可供选择的路线有两条,一是沿长江走,出湖北过安徽,从芜湖到杭州,行程一千多公里;二是饶个圈子,经江西、福建,从闽东进入浙江,两千五百公里左右。我选择了后一条。想法也很简单,既然走了,就多走些地方。 能够最终走完这一趟,并且每天写有日记,我至今还觉得感慨。拿二十年前的生活记录对照今天,还是有意思的。顺便说一句,旅行所用车是上海产的永久牌28吋男式自行车;那年我三十八岁。 七月九日 阴转多云 早六点一刻离开武大,天刚放亮,未雨,却阴沉着。经鲁巷、王家店、苏家墩到左家岭,三十公里,走两小时。早餐后沿葛店、华容、樊口到鄂城,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了。饭后稍事休息即上路,晚六点差一刻到大冶,宿大冶旅社。 沿途似无特别景致,天气倒还算照应,只在离鄂城十四公里时,出过一阵子太阳,延续到午后,甚是炽烈。但就这点时间,大腿(因穿短裤)、手臂、面孔已晒得赤红,发痛。 丘陵地带,公路如波浪般起伏,虽也是柏油路面,却都坑坑洼洼。有三四个路段在整修,尘土弥漫,看不清人影车影,且碎石颠簸;只左家岭前的一段,路况较好,平坦,两边风光亦美。 全天骑了一百十五公里,累极。人蓬头垢面不说,体力消耗也大,好几次感到一点力气也没了,每踏一脚都像要命一般。有一段路,乌云密布,雷声闪电相追,沙尘迷眼,又逢上坡,往来汽车夹挤,觉得太遭罪了,完全是硬着头皮一脚一脚地踏,连自己都不知是怎么熬到大冶的。下了车两腿酸软,手腕麻木,头昏脑胀的,腰也直不起来。照计划是从新下陆到黄石的,间距十八公里,但见到大冶仅十公里,且明天还是要从大冶走,等于进去了还得绕出来,一进一出,要多骑三十六公里,遂决定不去黄石,在大冶投宿。 晚饭后匆匆逛了逛县城,不及细看。城内建筑不算太差,市面也热闹。原打算住体委招待所,找到体委时已下班,问门内一年轻人,说体委没有招待所,只好去旅社。倒也便宜,双人房每位两块一毛,无浴室,洗澡是不可能的,在楼下水龙头处洗了个头,随便擦擦身,再检修一下车子,睡时也十点了。 全天花费十七元整。 七月十日 晴 今天上午较顺当,下午狼狈不堪。早六点出发,骑二十六公里,八点十五分在浮屠街吃早饭,十二点五十五分经星潭铺到龙港吃午饭。一家私人餐馆,叫“楚天酒家”,店主杨裕军,二十来岁,曾在武汉做过生意,听说是骑自行车从武汉来的,很感兴趣,说他也骑车去过武汉,用了两天的时间,中途住在鄂城。午饭两菜一汤,肉不新鲜,但店主善谈,好议论,喜欢与人交流,不孤陋寡闻,待客也不错。店才开了十一天,租别人的房,月租五十元。临走时主动给客人的水壶里灌满开水。 下午三点多到全家源,鄂赣交界处,竖有“湖北省”、“江西省”的界牌,照相留念。上午的公路除了出大冶不久有一段坑洼坡地外,余皆不错,尤其星潭铺至龙港一段,不仅路面平整,且行道树成行,两侧一边是龙港湾清清水流,一边是成片的农田竹林,景色宜人。出了龙港,又是灰沙弥漫、坑坑洼洼的公路。这段路一直到金水,长达二十二公里,路面碎石大如鹅卵,如行河滩,车子颠颠簸簸走得极其艰难。摔了两次,一次跌入路边水沟。苦苦撑了九公里,实在累得不行,搭了修水装卸运输公司的一辆卡车到金水。司机姓吕,但卡车也如浪中小舟般颠得人翻肠搅肚,又怕撞坏了车,悬了一路的心。 途中经过两处烈士纪念碑,停车看了看其中的一处,纪念的是陈绪林等三位烈士。碑竖在他们当年就义的地方。陈原是乡苏维埃主席,三二年冬被捕,三三年初遇害。碑是七六年才立的。 江西的老百姓普遍比湖北的客气,讨水歇脚什么的,均好说话。在临近巷口的地方,进一家竹坊歇脚,见一少年在做竹榻,说一天可做两张,每张能卖七元钱,他得其中的一半。此地产竹,竹子卖六分钱一斤,少年十九岁。出了这家竹坊不久,即搭车。到金水谢过司机,骑车再行,遇一丧葬队伍,死者男性,六十多岁,初九去世,今出殡,已是十五。一长队孝子贤孙嚎啕不已,也有年轻不嚎的,好奇地不停打量路边这个累得半死的骑车人。一天下来,皮肤晒得极疼,裸露的腿和手臂赤红不退,火辣辣的。 晚七点二十分到大桥,晚饭和住宿均在一家农民开的家庭旅社,住宿费仅一元。晚餐六元,一瓶啤酒、两瓶冰汽水,和中午一样,两菜一汤,却是两天来吃的最新鲜的肉食。饭是电饭煲焖的,猪肝汤。这家人姓刘,男务农,女持店,有两女一子,子长,自叙“今年一十六岁”,初中毕业,在家干零活。 夜里在店家置放在户外的竹榻上躺着乘凉,胡乱抹了一通正骨水,月朗星疏,凉风宜人。全天骑一百十五公里,累得不轻。 七月十一日 晴 昨天感受最深的是进入江西后的那二十二公里倒霉路段,今天忍受的则是太阳的无情灼烤。在直晒的日头下骑车,每时每刻都像是喘不过气来,走不了半小时就想找个树荫吹吹风,歇口气。可惜沿途的公路两侧绝少种树,有时茫茫一片原野,公路赤身裸体般嵌在其间,柏油路面热浪蒸腾,人如堕火坑,连远处的蝉声都叫得惨烈。暴露在烈日下的双臂和大腿,像晒出了油的猪皮,还起了一些大小水泡,异常疼痛。 今天除瑞昌县境内有四公里左右的路面在整修,较为难走之外,其余基本上还可以。又因过这段公路是早上,天气凉爽,心情不像昨天下午那般懊丧,过了这一段就加快了速度,全天走了一百零八公里。 早饭在离大桥三十一公里的车桥吃,到青龙桥歇脚时买了个西瓜,至虬津吃午饭已是下午一点。原想歇到三点,见天阴下来,感觉凉快,就提前上了路。途中乌云密布,被几颗雨滴追了一阵,以为要淋雨了,云层却很快被风吹散,未到徐埠又变得阳光灿烂。又买了个西瓜,吃完后赶到万家埠,夜宿此地,住安义县水电局招待所,双人间,每位一元五角。晚饭在隔壁一家小店,吃得不坏,也便宜,仅花两元八角。中午在虬津问路,知去南昌另有一条不需经过永修的路,地图上似未标明,却比走永修要近。于是改经云山至万家埠,四十一公里。 云山大约是重镇,很热闹,显得比万家埠“现代”,有旅游纪念品商店一类的铺面;但万家埠临江,晚饭后去了江边,江水清浅,舒舒服服泡到天黑,身心舒爽惬意,又洗了衣服才回。 服务员小李说,要是嫌房间太热,可以去屋顶的平台上睡。这女子年轻,也很漂亮。登记时有个老头总在一旁问长问短,以为是她父亲,这会儿问了,竟是祖父,才六十五岁。她自己也有个两岁的孩子了。 房间里果然闷热,就按小李说的去了屋顶平台。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铺了草席,或坐或躺,打闹说笑。后来见小李一家也来了,估计都不是旅客。夜里睡不踏实,醒过几次,遥看月亮,又圆又大,风很凉,露水很重。 许是担心前路未卜,但无论如何,明天到南昌了。 七月十二日 晴 上午十点一刻过赣江八一大桥,进入南昌市区。虽然这一路上只骑了四十九公里,却依旧感觉累,想是太阳过于猛烈之故。公路也不好,陡坡多,路面又颠簸不平,上坡费力,下坡悬心,刹车磨损得厉害。离南昌二十来公里处,有许多卖竹榻的,问价,和前天港口那地方一样,也是七元。路上还见有农民用自行车驮了竹榻去卖,每车驮两张,梆在后车架上,上坡极为吃力,问他们去哪卖,答说南昌,每张能卖二十元。 进市区后在八一大道附近的物资局招待所住下,双人间每床六元,但房间宽敞,有沙发彩电,感觉不错。南昌是第一个大站,住得舒服些,利于休整。安排好住处即外出吃午饭。饭后想找家医院,请医生看看晒伤的腿手。附近医院倒不少,江西医学院二附院、省中医院、口腔医院等,但是逢星期天,且没有看皮肤科急诊的。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在江西医学院一附院看了外科急诊。医生像大学刚毕业,很年轻,配了两瓶“五黄油”,外用,并嘱咐说再不能晒太阳了,否则皮肤会坏死。出医院赶紧去商店买长袖衬衫和长裤,然后去车摊,取上午在那检修的自行车。摊主是个少年,瘦瘦高高,问年龄才十七岁,看来没什么技术,也不知检修得怎样,只好先将就着再说了。 南昌比想象的要大些,好些,对南昌人的印象却不佳,看病,买衣裤遇到的人态度都差(江西医学院一附院除外),尤其买衬衫,女营业员(青山路百货商店)不仅不耐烦,且态度恶劣,想找商店领导,有几个年纪大的过来说好话,也就算了,那女人倒还在端着个架子,真是可笑。 南昌热极,好在房间里有吊扇,洗澡房用水也充足,但还是上火了,嘴角处起了泡,发得很厉害。 七月十三日 多云转晴 昨晚没睡好,下一步是否还按计划走下去,很是犹豫。骑了三天,自行车旅行的体验算是有了,在南昌把车子托运了,自己坐火车回杭,不是不可以,却到底有点虎头蛇尾,说来难堪。人虽备感疲乏,未必就到了极致,便想看今天早上的情况再定。早起竟没了犹疑,推起车子往抚州去了。 南昌到抚州,图上距离一百零一公里,中途发觉弄错了方向,多骑一段,实际走了一百十三公里以上。好在公路状况不错。和往天一样,早饭前的这一段骑得最舒坦,速度也快。上午多云,太阳不甚猛烈。中午在长山晏歇脚,午饭买了条黄鳝,炒了挺大一盘。店家客气,说可以去屋里的床上睡会儿,但还是觉得竹榻舒坦些,躺了会。店家的后院养着许多猪和鸡,猪哼鸡叫,苍蝇奇多,见院子里有口水井,干脆冲了个凉。 下午三点半上路,太阳依旧高挂,威力到底弱了,到抚州已七点多钟。进城前在摊子上吃西瓜,见四个学生模样的人骑着车也来买瓜,聊了几句,居然也是武大的。为首的是84级政教系的,还是学校世界语协会的理事长。这一路西瓜又多又好,瓤红汁甜,几乎每天都要吃两次瓜。 晚住抚州城边的临川县供销社招待所,也是两人一间的房,每床两元五,有电扇,但洗澡用水不便。晚餐只吃了一份炒粉,是几天来最节约的。吃完后就只在附近转了转,不敢走远。街上到处是流行歌曲和自行车铃声,但商店开门的不多,街面较昏暗,想必不会是抚州主要街道。王安石、汤显祖都是这里人,汤的主要剧作《牡丹亭》、《南柯记》等,就谓之“临川四梦”,不知道市区是否有他们的纪念馆,就是有,也没时间和精力去。在邮局门口的报栏前看了会报,特别注意了赵紫阳五月十三日的讲话。抚州城边有河,水清,凉风习习,很爽快,河中嬉水者众。 七月十四日 小雨转多云 手臂和大腿上都起了水泡,原想今天如果出大太阳,就只骑半天,午饭后在南城住下。早上一出抚州,觉出是个阴天,于是一口气骑了近八十公里,下午一点左右到路东。途中细雨凉风,很爽快。早餐花两角钱喝了碗稀饭,到路东觉得很饿了,见店家的灶上吊着一只甲鱼,问了问价,说八元一斤,此物八两,做熟了要价七元,讨价还价,以六元五角买下。店主烧开了锅,取下甲鱼,也不宰杀就活活丢进沸水,煮了一通,捞起来切成碎块,加上油盐葱姜什么的再炖,味道虽不是太好,也吃了个精光。 出了南城,柏油路变成砂土路,以为只是一截,谁知听人说一直到南丰都是这样,又查看了地图,估计还可能延续到瑞金。路不好,速度就慢下来,离开路东后的一个小时,只骑了五公里。路上到处是碎石和沙堆,汽车一过,尘土蒙面迷眼,不是撞上沙堆,就是卡住车轮,恼怒得一路直骂脏话。离南丰十六公里处找一户农家买了个西瓜,竟连切瓜的力气都没了。 上午兴头高,骑了大半路程,所剩不多,觉得四点来钟就可到南丰,实际却捱到过了七点。找到县招待所,安排在四楼的四人间,但说县里开人代会,只能住一天,遂去了邻近一家酒店的住宿部,包一个三人间六元。 住下后去逛街。南丰城关别称“琴城”,挺雅致,不知有何出典。县城四周都是橘林,这里出产的蜜橘从前是贡品,故亦称“贡橘”,名声比黄岩大。去年的全国蜜橘评比,南丰占了鳌头,县城店家多以“橘乡”、“橘城”名之。又听说红泥小火炉也是出在这里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很诗意的物品,但在街上却没有发现。电影院在放《血战台儿庄》,街边书店很多,不卖书只租书,都是武侠言情一类,不少还是港版的。瓜摊也比比皆是,整瓜在一毛五到一毛八之间,切片的两毛到两毛二。小城黄昏处处人间烟火,狭窄的街道和两边民居很像是老电影中的场景。晚餐一客小笼,味道比杭州的好。小店对面是一个礼堂,悬着欢迎人大代表的横幅,外墙贴了中专、中师的招生分数线和招生学校的名额,围观者甚多。 七月十五日 多云 昨天在路上就想好了,在南丰得休息一天,恢复一下体力,再看看能否绕过从南丰到瑞金这二百来公里。这么长一段砂土路,每天七十公里屁都撑出,也得走三天,耗时间、耗体力不说,车子也难保不颠散架。故早上睡到七点才起,随后去南丰车站,候车人不多,售票处也很清闲。始发车最远只到广昌,去瑞金只有南昌、抚州和鹰潭方向来的过路车,都很拥挤,自行车没法带。 出了车站,去县委宣传部,看他们能否帮忙联系运输公司之类,找辆去瑞金的货车把我捎上。一个胖女人看了半天证件,又要看介绍信,我说没有。随后她叫来了部里的记者,瘦瘦的,个子不高,姓刘,说带我去找运输公司,但是转来转去,结果又到了汽车站,找的是车站的朱经理。朱说石城、瑞金和这里不属一个地区,他也没办法,只能管我去广昌。 中午要了两个炒菜,一盘田鸡,一盘豆腐烧肉,喝了瓶啤酒,然后又去街上逛了逛,县中心的十字街口,四头走掉了三头,路过邮局给家里发了封信。听那个姓刘的宣传部记者说,南丰是曾巩的故里,但他除了知道曾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北宋散文家外,也说不出更多了。南丰二十二万人口,算是较富裕的县,南丰宾馆很漂亮,据说蜜橘收获时节,各地来拉橘子的客户挤得住不下。 在电影院门口遇到几个推自行车的人,一副旅游者打扮,问了问,是南昌职业大学商业经济管理系一班的学生,去广州,然后绕经井冈山回南昌。四个学生一个年轻老师,十三日离南昌,竟是和我同一天。走了南城至南丰这一段,也累得半死,刚进城,还没住下。看来热衷自行车旅行的人还不少。他们当中一个挺活跃的小个子叫薛文兵,说他们行前已做过半个月的针对性训练,比起他们来我是太缺乏准备了。 七月十六日 多云 早七点骑车去南丰车站,先买了到广昌的票,见行李计价处门窗紧闭,问售票员几点来人,回答说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事。八点来钟再去行李房,一个不男不女的计价员才匆匆赶来,不过倒还客气,叫来一个年岁稍长的工人帮忙把自行车弄上汽车顶,好在这趟车旅客行李不多,车放得还算平稳。 路况果然不好,高低起伏,看不出昨天县委宣传部那个小刘所说“全国公路保养红旗单位”的模样。十一点到广昌,沿途见成片的橘林和荷塘。卸车时便听说广昌也没有去瑞金的始发车,只能到石城再转,十一点五十分就有一班,赶紧买票办托运,自行车直接从这个车顶搬上了那个车顶。福建运输公司的车,终点到福建宁化,石城是中间站。车顶堆满了行李,大多是装莲子的麻袋。这一路公路路况愈见其差,且多险陡大坡和急转弯。上车时无座,到赤水下车人多,总算才坐下。沿途莲塘更多,一处接一处。这一带号称“莲乡”,尤产白莲,在县城的商店里问价,白莲子每斤仅一元五角。 南丰至广昌五十六公里,广昌到石城七十二公里。第五次反围剿时的“广昌战役”是中共历史上的一次著名败仗,激战十八天,损兵五千余人,后被迫放弃广昌城。车经广昌北面时,见到路边有“广昌血战遗址”的标记一闪而过,可惜不能下车看看,搭车也有搭车的坏处。下午两点来钟到石城。 就近住车站旅社,住宿费两元五角,餐馆就在隔壁,不贵,用水也便当。置好车和行李即上街。石城仅一条街,很冷清,与南丰相比,差远去了,听说是特困县,街上果然不见花花绿绿的男女。在南丰,穿短裙的女孩随处招摇,而石城的餐馆里,多见一碗豆腐汤过酒下饭的。倒是有个采茶剧团,小小的门面,不知有什么演出,挺寥落的样子。电影院看上去还宽敞,在放映《血溅画屏》,没听说过是个什么片子。 吃饭时和一个跑供销的聊了几句,问他县里的教育情况,说此地考进北大清华的学生都有,但没有回来的。饭后已四点,睡了一觉,醒时天阴了下来,时有雷声作响,想下雨能凉快些,又怕拖泥带水的不方便。傍晚果然大雨。 七月十七日 晴 昨天吃午饭时发现手臂和腿上都晒起了一片水泡,搽抹“五黄油”后似乎好些了,今天复又出现,水泡破处,开始蜕皮。从石城去瑞金七十四公里,一早就是个大晴天,好在昨天傍晚一场大雨,路面不是很干燥,车过时沙尘稀薄。一路上见莲塘渐少,至瑞金县城近处,甘蔗林成片出现,都才长到三尺来长。 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到瑞金。瑞金比石城要好许多,主街叫红都大道,路边的妇幼保健医院等,都是些较新建筑。住象湖镇政府招待所,三元一晚,房间很宽敞,带阳台,配有电视。红都大道很长,在旧城区外围。自行车踏脚上的轴有点松动,刹车也不太好,在车摊上弄了半天,花两块多钱,还是勉强凑合。午餐在车站近旁的小店吃,专卖炒蛇肉和蛇汤,价钱不贵,菜一块五,汤五毛,但吃不出是蛇肉蛇汤,和一路上吃过的甲鱼、黄鳝、田鸡一样味道。 招待所还住了些上海人,问了问是上海大学的,说是暑期来瑞金扶贫,却只见嘻嘻哈哈的聚在一起吃西瓜。后来在街上看到一牌楼,两侧写着“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旁边贴有上海大学社会实践营为老区服务的项目告示,如美术讲座,竹编、雕刻、橱窗设计短训班,英语培训,法律咨询,电视机录音机修理,中小学史地教师培训等等,从十八日到二十四日,为时一个星期,要明天才开始呢。 瑞金旧城区的建筑,也在南丰、石城之上。据说瑞金可能会改成红都市,在街上看到两处从现在到2000年的瑞金县总体建设规划,看不太清楚,只见图案上一块红一块绿的,还要通火车,比之今天,肯定是大不一样了。但感觉现在的瑞金城也很不错,傍晚七点多钟了,副食品贸易市场里依旧很繁忙。县城的文化馆、图书馆等文化设施齐全。走过一顶大桥,见近旁另有座旧桥,红石砌成,已坍塌,问一路人,说桥下流水为赣江支流绵江。远处的连绵山峦处,隐约有三座塔,桥影塔影,倒映水中。忍不住下到桥堍,挽了裤管,水不深,却湍急,可涉江靠近那断桥边,水暖暖的,真是舒坦自在得很。上岸后,寻一处小店,吃了碗肉丝面,只需四毛五分钱。 夜里在招待所阳台上坐了很久,粉红色纱质窗帘被风吹拂着,很凉爽,远眺沉沉黑幕中灯火明灭的瑞金城,一丝疲累的感觉都没了。 七月十八日 多云转晴,下午阵雨 在瑞金一天,骑车奔波于叶坪、沙洲坝和县城之间。 叶坪离瑞金县城约四公里,有红军烈士纪念塔,塔前一片青青草皮,正面的草皮上用石头嵌有“踏着先烈的血迹前进”字样。纪念塔不远处是一座红军烈士纪念亭,形状如屋,亭门紧闭。从窗户望进去,空空的,仅有一只花圈。离亭不远,有黄色民居一座,标明“毛泽东同志旧居”,实际是苏区中央局;其对面则是利用谢家祠堂改建的中华苏维埃全国代表大会会场。两处均有人管理,一年轻姑娘负责开门,嘱签名后随意参观,并不收费,期间也没有别的人来。会场内布置仍如当年,昏暗,寂静,凝固着一段历史风云。 离叶坪返回县城,穿越其间,去沙洲坝。途经一烈士陵园,进内需购票,五分钱。馆内正厅陈列“烈士英名名册”,竖有纪念碑,并以花圈环绕。瑞金全县历年牺牲的烈士达17166人,其中长征中牺牲的烈士为10842人。馆中记载的烈士仅百余人,分别按牺牲的时期陈列于环厅内,较著名的有毛泽覃、刘英。刘英牺牲时是中共浙江省委书记,毛泽覃在馆外平台上单有一立像。 再往前,爬一道坡,行两公里左右,到达沙洲坝。途中有一百县林,为赣湘闽粤四省百县青年植树造林的一处纪念地,此事胡耀邦亦参与。过林不远,在沙洲坝,可看的地方有三处,一为大礼堂,地名老茶亭,系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旧址;二是中华苏维埃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地名乌石垄;三是红井,毛泽东当年率众挖掘,瑞金人竖碑,上书:“饮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井水不深,很清,似无人取用,井沿以木栏环之,仅供参观了。大礼堂是解放后重建的,原建于一九三三年,木结构,八角形,似一顶红军帽;现为砖石结构。中革军委旧址大约仍是从前的建筑,门前一棵大树,树下有三两孩童午睡。管理旧址的也是个年轻姑娘,让我签名后便顾自翻阅一本词典。大礼堂的管理者则是一位少年,十六七岁模样,桌上摊有“中国革命史教程”之类的书籍,少年却仰身翘足地在一旁哼着歌。 回到县城已十二点多,午饭后睡了一觉,醒来时烈日当空。 下午去县委宣传部,打算了解一点瑞金目前的经济、工农业生产、文化教育等方面的情况。部里仅一姓李的干部,三十七岁,自称刚从赣州地区党校学习两年半回来,上班才三天,情况不太熟悉,随便闲扯约一小时。出宣传部后去农村工作部,问及农业生产情况,得到的回答是上半年总结正在写,不好谈,让我去找县农业局。找到后知是“农牧渔业局”,一周姓局长领去具体工作人员处,姓张,谈个把小时。所谓牧,大抵是指各家农户养猪喂鸡之类,猪达户均两头;渔则是指水库、水塘养鱼,主要是鲟鱼、鲢鱼等。瑞金人口四十七万八千,土地三十余万亩,人均七分八,百分之七十人口从事粮食生产,每年尚需返销粮三至四千万斤;副业主要是甘蔗、烟叶、花生等,人均收入两百多元。 今天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已有三四天不骑车了,怕明天上路会像头一天那样吃力,并打算节约开支,吃饭从两菜一汤改为一菜一汤。今日全天花费十三元八角,比预算节省了六元两角。下午落了一场阵雨,虽不大,也凉爽了许多。听农业局老张说,瑞金有十多天不下雨了。 七月十九日 阴,有雨 从瑞金到长汀五十公里,早上七点半出江西省。沿途不像往日那样,总有些饮食店可找,这一路只有些村子,村民大多黑瘦,房舍呈红褐色,泥木结构。到长汀已过十点,没敢久留,早饭后只去了瞿秋白烈士纪念碑。此碑甚高,碑名系陆定一所题。碑下是一处园子,遍植花木,有铁门拦住,并不上锁,亦不见有人管理,可随意出入,空寂。碑建于一九八五年,所在地名罗汉岭,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上午,瞿秋白在此就义。临刑前曾笑曰:“人之公余,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 长汀和瑞金一样,颇多革命史迹,行色匆匆,未能一一瞻仰。长汀县城街市繁荣,商贸发达,人多得可谓拥挤。汽车站修得挺漂亮,建筑很现代,“长汀汽车站”几个字,系杨成武所题写。赶到和田吃午饭,已是下午一点十分。两点继续前行,七点到朋口,是个镇,属连江县。当晚宿此。 歇了几天再骑,又感觉吃力,好在公路还算不错,除瑞金县城不远处一段约三公里左右的路面外,其余的一直到朋口,都是柏油路。福建省的公路给人印象很深,养路站大多很像样,维护也及时,路好走。全天行一百十六公里。 今翻越三座大岭,中途遇雨。上午近长汀时过第一道岭,不知其名,上岭须推车而行,一个来小时,浑身汗湿,阴天,岭上风大,湿衣贴身,很冷;下坡虽可顺势放车,但坡陡弯多,不敢懈怠,紧握车把,双腕酸疼,又恐于摔死,弄得面色苍白,喘气不已。第二岭亦不知名,午饭后约行两小时过岭,上下始终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第三道岭叫松毛岭,在中复过去不远。但不到中复时,忽降大雨,虽有雨衣,依旧湿透,外雨内汗的滋味,实在难以形容,辛亏上岭后雨势已渐小。下坡到文坊,再去朋口还有八公里。松毛岭的弯道比前两岭更多,坡也更陡更长,四周山深林密,适合打仗。听说长征前,红九军团曾在此和敌人血战九昼夜,其时刘少奇身为福建省委书记,就住在长汀城内。下岭后忍不住在路边歇车定神,像死过一回似的。据当地人说,到龙岩之前,还有一道大岭,过龙岩后地势转平缓,渐入沿海城市。 红旗越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诗意豪迈,其实挺艰难。 朋口镇给人一种陈旧感,印象来自街上小商贩,卖的好像都是陈货。此地东西也贵,馒头一毛钱一个,香菇十六元,西瓜两毛五,鸡蛋一块钱三斤,都是沿途以来最贵的。当地人似乎喜欢越剧,自中午吃饭的和田到朋口,总有四五处听到收音机、录音机里在唱越剧。福建人明显比江西人冷漠狡猾。晚上累极,原想洗一洗去小旅店的平台上坐坐的,却倒头睡了。 七月二十日 阴转晴 一早离朋口,天气阴沉,凉爽爽的正好赶路。在新泉用早餐,一碗粉干,中饭在郭车吃,其间经古田,停车看了看古田会议旧址。会址是一所旧时大户人家的宅第,很有特色的闽西民居,背面一片林子,四周芳草青青,草坪边还有一处红军阅兵台,像江南一带的旧式戏台。除会址外,还有个陈列馆,已下班,未能进入。从古田到郭车,一路下坡,八、九公里路程,二十分钟就到了,在古田前翻了一道大岭。 如期赶到龙岩市,离漳州又近了一日的路程,到得也比平时早些,五点多即进入市区。找了家个体小旅社住下,可以讨价还价。旅店虽小,但收拾得却很干净,用电用水都方便,且位置在市中心。晚饭时出去逛了逛,市面嘈杂,看上去很繁忙,饭店价格不贵。夕阳中看龙岩四周,山影隐约。 几乎在群山中盘旋了一天,翻了好几道大岭,其中有两道既长又陡,似比昨天更险恶,令人胆战心惊,上去时一步三喘,下来时腾云驾雾,只怕稍一恍惚就会掉进山谷,粉身碎骨,精神高度紧张,每到了平地上,总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想起来了。 七月二十一日 阴转晴转雨 昨天连续翻山越岭,累极,夜里睡得死,早上醒来晚,手忙脚乱收拾完东西上路,已是六点一刻。走了三十六公里,九点多到适中,早餐时听店家说,此去不远即板寮岭,是福建著名的三座大岭之一,另两座,一是昨天已翻越过的九溪岭(音),还有一座是砂土路的,这一路碰不上。店家还说,板寮岭上几乎每天都有翻车的。远望板寮,见岭上云遮雾罩,心头沉沉的。 十点差五分上岭,倒也没感到特别吃力,到岭上时,云雾散尽,竟是阳光灿烂的天气。路旁有一高一矮两块圆顶石碑,碑上有字,已然模糊,小的一点也看不清了,大的勉强可辨认,说是民族英雄文天祥举义驻兵的地方,算得上是一处历史遗迹了,却冷落深山无人知晓。碑旁有条小路,通向山里,心想路的那头不知还有些什么,有两个青年骑了摩托进去,也想跟着去看看,犹疑再三,还是放弃了。只在小路旁的山泉里洗了把毛巾,灌了壶水,开始下岭。 也许是受了店家传言的影响,感觉板寮岭的坡更长,更陡峭,弯道更是一个接一个。下坡最怕的是弯道,不仅容易冲出道路,跌入峡谷,也难免被碎石蹩住车轮而摔倒。好在这一路基少有汽车,否则愈加危险。为了壮胆,下坡时总是大声呼喊着,喊声在山间激起回音,听起来鬼哭狼嚎似的,却并不顶用,临近中午依然翻了车,人飞出去,扑在了路边的树丛中。惊魂甫定,爬起来一检查,右嘴唇裂了一道血口,衬衣和裤子也撕扯破了,左大腿根部疼痛,褪下裤子,发现腹股沟戳了个洞,血糊糊的,幸好没有伤到命根子。喝点水,歇了一会,扶起车子继续下岭,冲到岭下板寮桥处,已经十二点。又往前骑一段,发现路边有个乡卫生院,进去清理一下伤口,搽了药水,又买了些消炎药、绷带和药棉。卫生院没有破伤风针,乡医说不要紧,伤口不深。 下了板寮岭,一路下坡,虽还在山里,公路绕山蜿蜒,但除极少数的几处上坡外,几乎长驱而下。本想在牛畸头住宿的,到了才发现这地方没旅店,只得再往前行六公里,到靖城去住。路上飘起了小雨,天气也变得凉爽,六点多钟到了靖城。全天走了一百二十一公里,是出发以来赶路最多的一天。 这一段虽是柏油路,但到处坑坑洼洼,颠得人头昏眼花,只是牛畸头以后的那六公里,平整如新,走得舒服。沿途多见甘蔗林和香蕉林,路旁时有新摘下的青香蕉堆放着。在金山问价,六角五一斤;到靖城再问,青香蕉只需四毛。吃过晚饭挑了些又黄又熟的,五角一斤,有两个品种,大的一种皮厚,较甜;小的一种皮薄,较香,各买了一点,花一元八角五分,有十几只。听卖蕉人说浙江丽水常有人来这里贩香蕉。此地西瓜贵,要三毛钱一斤。 靖城属福建南靖县,镇招待所的房间非常大,整幢楼空荡荡的,似乎没有别的客人,夜里下雨,尤显寂寥。窗户正对着一家电影院,音响开得很大,迷迷糊糊地“听”了一场电影,却不知什么片子。 七月二十二日 阴,阵雨 下了一夜的雨,早上醒来时天还黑着,估计六点还看不清道路,加之今天到漳州只剩下十八公里,就不像往常那么匆忙,等到收拾完了推车上路,已是六点四十分,天空还飘着零星小雨。出靖城,路面平整笔直,一夜雨洗,路边的树木青绿水润,连绵不尽的蕉林更见稠密,闽南秀色,一路扑面,很是赏心悦目。蕉林有新栽的,更多是老林,挂果的不多,想是刚采摘过。 进漳州时还不到八点,这十八公里似乎骑得特别快。进入市区即在主要街道胜利路注意旅社。见到漳州体育场,想起这里是中国女排集训基地,转过弯,果然有招待所,房钱五元,但房间极小,和南昌真是没法比,南昌只多一元,却有彩电,房间也有它三个那么大。好在是一楼,安置车辆方便,房间的窗户外就是体育场的跑道。 住下后即骑车上街,走不多远见一中国女排三连冠纪念碑,八五年建。漳州街面不繁华,不热闹,似无处可去。早餐花一块钱吃碗面条,外加一瓶冰镇可口可乐七角,想找个地方检修一下自行车,却遍寻不见,倒是有不少出租自行车的摊点。在新华书店买了漳州、厦门和福州的交通图,又去邮局买了些报纸,回到招待所翻了翻报纸标题,觉得困,就睡了会。 漳州市内的风景游览处有南山寺、百花村等,东山的铜陵古城和漳浦县的赵家堡,分别离漳州有一百四十六公里和九十公里,原想下午在市内景区转转,明天去东山或赵家堡,尤其是赵家堡,始建于明万历年间,耗时二十年,系宋代赵家皇族思慕祖宗帝业,仿北宋都城汴京而建的一座古城。可惜查遍市内张贴的旅游宣传品,却不见有专车前往,想是要去也难。在邮局给家里寄了明信片,归途中遇大阵雨,在漳州汽车站躲了半个来小时。 午饭后又买了串香蕉,十四个,花一元四角。每斤五角,和靖城一样,是那种皮薄而香的小香蕉,营业员说叫米蕉,另一种大的则叫香蕉,要八毛,连青皮的也要六毛或六毛五分。回招待所,天又阴下来,下起阵雨,房间的窗户少了一块玻璃,刚才那场大雨时,雨水潲进来,草席和枕头都湿了,和服务员说,回答是她也管不了。 |
这个不对! 不是 连江县,是 连城县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朋口的确属连城县,连江县应在闽东,可能是整理日记时的笔误.谢谢您. |
——谢鲁渤《谢鲁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