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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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自行车旅行(下)

xielusz 发表于 2008-3-13 11:00:00

七月二十三日  阴,阵雨

早晨起得晚,快七点了。先去南山寺,漳州主要名胜,建于唐开元年间,规模宏大,有五个并排的大门可供出入。据说寺藏五宝,最奇的是一石笋,长在屋内,后雕成佛像,屋名“石佛阁”。早年陶铸任闽南特委书记,曾住此阁右邻的德星堂,作为特委机关。去时尚未开门售票,只在外围随便走了走。出了南山寺去百花村,问路人,知晓者不多,后见公路两边荔枝林渐次繁密,景色奇秀,再问,方知是了。据传此地自古多奇花异草,明永乐年间,避难至此的朱熹后人筑屋定居,以种花卖花为生,距今已逾五百年。百花村尤以兰花为盛,村名系朱德生前所命,后由陆定一题写。漳州出名的是水仙花,却未逢花季。

下午去国家排球训练基地,就在所住招待所后面,从体育场进去即可,走正门则要绕弯,并且传达室老头还要看证件。基地除供国家女排集训外,平时也对地方各专业业余球队开放。有四个馆,第四馆为素质训练,摆满各式器械,其余三馆为战术和技巧训练场地。有的开着边门,有的只能隔窗相望。一馆内有男排在训练,开着冷气。基地工作人员皆衙门面孔。

都说漳州热,也许是受台4号风影响,下过了雨,感觉还算凉快。见《人民日报》上有一通讯,写的是果品保鲜,说漳州四季如春,提到了这里的香蕉、荔枝、龙眼和杨梅。漳州香蕉主要在天宝,亦称天宝香蕉,正是时候,便宜。荔枝已过了季节。修自行车时,听摊主说,早几年龙眼只一毛多钱一斤,现在要两块钱了,新鲜荔枝也卖到这个价。此人面目和善,听说是从武汉骑车而来,饶有兴趣地与我说东道西,收费也公道,换了个后刹车,校了校后轮轴和前刹车,只要了六角钱。知道下一站是要去厦门,旁边一老者告之,从角尾直插嵩屿,比我原先计划要走的那条路可近好几十公里,且能免去往泉州时再走回头路,甚喜,当即谢过。《人民日报》的通讯,便是修完车在邮局前的阅报栏看的。

漳州的三轮车,均为自行车左边加一斗车改制,或拉货,或载客。载客的在斗车内设座椅,背靠背可乘两人,斗车顶上有篷。此种车辆沿街随处可见。街上卖菠萝的特别多,不知是否本地产,价在五毛五到六毛五之间。花四角四分要了个约八两重的,当即食之,又买三斤香蕉。

午后有阵雨,雨过闷热。五点半光景出了太阳,却又下大雨。窗外操场上几个少年在冒雨投标枪,胡乱扔,生怕会一枪扎到屋子里来。

 

七月二十四日  阴转晴

漳洲到厦门,地图上标的是七十一公里,看路牌是九十三公里。早上从漳州出发,走捷径,到角尾后不再沿干线公路,转向去嵩屿的小路。角尾到嵩屿仅十九公里,嵩屿在厦门对岸,有轮渡可达,这样,实际只需骑车五十公里。小路虽是砂石路面,但平整,来往车辆不多,还算好走。到嵩屿九点二十分,路上吃了昨天剩的一串香蕉,算作早餐。在嵩屿码头等二十分钟,有小渡轮来载客,价格和公家渡轮一样,一个人加一辆车,到厦门是五角钱。人不多,船开出不久,见国营渡轮也向嵩屿码头驶近。船程二十分钟,十点即到厦门。海水碧绿,阳光亮丽,凉风轻拂面颊,不禁触景生情,想起在舟山当兵时也常乘船渡海,那里的海水没有这样绿。

到厦门,上码头,骑过鹭江道,拐入中山路。此路极长,两旁店铺林立,建筑整齐中夹带变化,人流如潮,热闹非凡,颇似上海的南京路。沿途找了几家旅店,最后落脚厦门基督教青年会招待所,每晚四元八角,虽不算便宜,但房间很宽敞,用水用电、出门上街,都很方便。

招待所院内有棵巨大的榕树,冠盖敝日,满院子都觉得清凉;浴室是木板隔成的一个个独立小间,很私密的样子。安顿后即上街,冲胶卷,吃饭。除炒菜的价钱略高于漳州,其余均不贵,饮料如可口可乐,还比漳州便宜,同是冰镇,漳州要七角或六角五,厦门只五角。绿岛酒家的咖啡西点,价格也不算高。满街都是水果和刨冰,和漳州一样,私人烟摊也多,各种牌子都有。

厦门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拥挤,尤其中山路商业街,沿街住家大多窄小,见缝插针似的显得凌乱;厦门色彩鲜艳,无论市区建筑,还是女孩子的衣着;街头小巴士挺多,也有三轮车,构造与漳州的一样,只是更精致些;市民投售啤酒瓶者众多,到处可见有排长队的。晚餐特意去吴再添小吃店,要了六七个品种,花三块多钱,吃得很饱。

下午和晚上,均在鹭江边坐了些时候,海风频吹,非常凉爽。举目可见不远处的鼓浪屿,如一只狸花小猫,偎依在厦门脚边。海上停泊着一艘白色的船,上悬“海上乐园”字牌,五光十色的彩灯闪烁,华丽多姿。中午街上人少,晚上则拥挤不堪,尤其厦鼓码头一带的海边,坐满了人群,像上海外滩。

 

七月二十五日  多云,午后小雨

鼓浪屿真是迷人。从厦门搭轮渡过去,五六分钟即可达,感觉与厦门却是两重天地。岛上禁车,加上处处花树,所有建筑的院墙都爬满了藤蔓,枝叶扶疏的浓荫里琴声隐约,恬适安闲得让人连说话也不便大声。据说岛上居民的人均钢琴拥有量,排在世界前列,鼓浪屿因此亦称“琴岛”。钢琴是没见到,路上挟抱提琴的少男少女,却随处可见。

早上去时还不到八点,街上店铺尚未开门。先去郑成功纪念馆,在门口等了会儿,待开馆后进去粗粗转了一圈,随后去日光岩,下了日光岩去菽庄花园、毓园和郑成功塑像。日光岩人最多,意思却不大;菽庄花园是个私家园林,圈进了偌大一片海湾;毓园系纪念林巧稚所建,林是鼓浪屿人,钢琴家殷承宗也是鼓浪屿人;郑成功塑像面朝厦门,无法和他正面合影,只能在后面拍个背影,想想倒也有意思。

午餐破费了,花七块多钱,也只是一菜一汤,菜是炒鱿鱼,新鲜是新鲜,味道不怎么样,量也少。饭后回到菽庄花园,在近旁的港仔后浴场游泳,租泳裤一元,存包五毛,上岸后淡水冲洗两毛,每人一元七角。这个浴场不开阔,沙滩也凌乱肮脏,不如普陀山的百步沙。

游完泳四点来钟,本想去鼓浪屿音乐厅看电影,片子是《错位》,没有特别的兴趣,主要想看看音乐厅,但电影要晚上八点,等太久,遂打消念头乘轮渡回到厦门市区,继续在街上闲逛,买一面包打发了晚餐。

 

七月二十六日 

继续呆在厦门一天。上午去厦门大学,在校园里瞎转悠,无人管。厦大实行三学期制,暑期有短训班,学校人挺多,教室也有学生在自习。厦大的学生即使暑假不开短训班,夏天留在这里也很舒服,学校有自己的专用海滨浴场。在学校环境上,武大和厦大旗鼓相当,但在教学楼、大礼堂、人类博物馆,以及海滨浴场这些地方,武大不如厦大。厦大的许多建筑都是这几年发展起来的,武大的校园建设的步子缓慢了些。武大在绿化上,似胜厦大一筹。

出了厦门大学去吃饭,入福建后第一次喝了两瓶啤酒,花十块钱。餐后逛南普陀寺,就在厦大附近。寺庙规模很大,香火也盛,建筑风格与普陀山、天台山等地见过的明显不同,俗尘气重。厦门佛教协会和闽南佛学院均设在寺内。厦门的高消费,在进寺的香客身上也有所体现,善男信女多出手大方,在旁看一和尚为香客们布施,说些身体安康、前程无忧、万事如意之类的话,几秒钟就打发掉一个,收一块钱,有人还想问点什么,则显得很是不耐烦,抢白道:“不懂就不要问啦,问了多烦恼。”

出南普陀寺,烈日当空,说是有台风的,却没一点迹象。没吃早餐,中午空肚喝的酒,觉得有些晕。在附近商店要了份冰酸奶,三毛八分,量仅为武汉的一半,用一形状怪异的塑料盒装,以麦管吮吸。吃完回住处睡了一觉,醒来后最后上了趟街,买些工艺品,又去了吴再添,夜里收拾行装,给车子打气,早歇。

 

七月二十七日  晴,午后阵雨

离开厦门时天色尚暗,阴沉沉的。公路正在修筑,一路坑坑洼洼,走了个把小时转上干线,方好转。到高崎,上高集海堤,七点一刻过完,算是真正出了厦门。在海堤尽头的集美逗留一小时。集美学村为陈嘉庚先生创办,矗立在龙舟河畔的集美中学华美无比,建筑极其气派。龙舟河六月刚举行过国际龙舟赛,河水碧波荡漾,有桥飞架,远处一高层建筑,亦挺拔峻美,不知作何用。据说集美学村有八所学校,其中还有所中国语言文化学校。去集美鳌园看了看,此园系陈嘉庚1950年所建,内有毛泽东题字的集美解放纪念碑,另有陈嘉庚先生墓。虽中途花去一小时,但到同安县城吃早饭,三十五公里,仍只用了三个半小时,速度应该不算慢,一碗油条稀饭汤,一个包子,一个馒头。

过同安后,公路渐次,乌云散尽,阳光炽热。好些天没这么暴晒了,感觉有点吃不消。在水头吃午饭时,已走了七十公里,饭后稍歇,继续赶路,途中下一小坡,前面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走得太慢,超车时没有管住刹车,被路边的碎石蹩翻了车,重重地摔了下来,右手掌和膝盖着地,皮破血流,很是懊恼,但只能先自己草草处理一下伤口再说。

同安一带的农户多种花生,正是收获季节,时见田里有人在拔花生,公路边也有人在摊晒花生,城里多有卖新鲜花生的。临近泉州时,路旁龙眼树渐多,树上挂满果实,车从树下过,抬手可摘。龙眼尚不熟,小而无味。这一天的公路尽是坡,虽不大,却是一坡连着一坡,让人感觉走得气闷。

五点来钟到泉州,拐进市区,街道既窄,行道树又低矮,店铺虽多,却大都陈旧简陋,以为是较偏僻地段,一打听,竟是主要街道中山南路了。当即找了家叫卫生泉的小旅社住下,店名挺奇怪,不知什么意思。

泉州是侨乡,街上极多摩托,自行车也多,很少有汽车,秩序混乱,似无交通规则可言。此地的三轮车也和漳州、厦门一样,只是车主会兜生意,揽客极为殷勤。晚在街上吃水果,尝了新鲜芒果和杨桃。芒果削皮,切片,浇上酱油,吃起来如黄桃般滑腻,甜中带酸,自然也有些咸味;杨桃多水,酸而不甜,可能还有甜的品种也未可知。杨桃五角一斤,芒果则要两元,晚餐喝了点稀饭。

学生时代读过司马文森的长篇小说《风雨桐江》,很喜欢,那本书写的故事背景就是泉州,没想到现在来了。

 

七月二十八日 

卫生泉旅社虽小,却是个红旗单位,属泉州市第二饮服公司。起初感觉不出有什么好,双人房收费六元两角,面积极小,两张床,一张桌子加一只柜子,便几乎连转身之地都没有了。小店的利用率极高,一楼一底,居然隔出了四十多间客房。后来发现店虽小,收拾得却很干净,设施尽管简陋,服务倒不错。昨天进店时见登记处有一卷报纸,站着翻看了一会儿,服务员说你要看就拿一张去,遂拿了《新民晚报》和《厦门日报》,今天出门一天,傍晚回来,服务员竟已把新来的这两份报纸送到房间里了。

早去开元寺,八二年公布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范围极大,寺内有印度移植来的菩提树和著名的泉州双塔。寺院近旁有一海外交通史博物馆,系我国向国际社会推介的七大特色博物馆之一,进去看了看,最重要的展品,应是泉州湾出土的一艘宋代古船残骸,木制的巨大的船体,如今看上去仍感觉十分坚固。出博物馆,又去了清静寺,此为伊斯兰教寺,建于1009年,1310年重修,又称“艾苏哈卜清真寺”,阿拉伯建筑风格,据说与大马士革礼拜堂相仿,在伊斯兰世界负有盛名,也是我国现存的最古老的穆斯林大寺。寺显颓败,但外观仍庄严,且有准备修复的迹象。

午餐一只粽子,一碗牛肉汤,清真风味,仅一元钱,尤其那汤,味浓,肉也极多,只卖五角,真是合算,下午从伊斯兰教圣墓回来后,又吃了一次。圣墓在东门外的灵山鹿园。唐武德年间,穆罕默德四门徒来华传教,其中的三贤、四贤在泉州,卒后葬灵山。圣墓保存完好,灵山风光与墓地气氛尤为相宜。去时乘两站车,回来却不便,只得安步当车,挺累人。本想再去李贽故居,时间太晚,只能改天。泉州的名胜古迹实在多,住一天看不过来。

趁游览间隙去一家卫生院疗伤,大夫清洗包扎了创口,说一次好不了,得每天换药,告之后天要走,最多明天去换一次。换药七角,挂号费一角,付了一元五角。泉州木偶非常出名,来前就打算买一个回去,在九一路的工艺品展销处看了一下,有布袋木偶,向服务员问价,竟要八百五十元,吓了一大跳。另有一种塑料制作的,只一个脑袋,也要四十五元,只得作罢,且窘出了一身汗。服务员说泉州木偶是国宝,独此一家,当然要这个价钱。最后花六元五角,买了一盒八个戏曲脸谱,也很漂亮。

泉州的水果似比漳州、厦门还多,但不便宜,讨价还价花三块钱买了斤半重的一串荔枝,还不是太好的。店里的新鲜蜜饯也多,价在两到四元之间。

 

七月二十九日 

7号台风影响,泉州今天下了一天的雨。早晨阴云密布,昨晚电视上的天气预报说泉州今天有小阵雨,没放在心上。先去九一路工人文化宫附近,打探是否有旅游车去清源山,见一小亭,贴有清源山旅游车售票处,七点半卖票,到了时间却未见开窗。附近三轮车云集,不断前来揽客,一人来回三元五。想了想不如干脆骑车去,遂回住处取了自行车,顺路吃了早餐。

从旅社前的中山南路一直北行,到清源山不算太远,但城中街道窄挤,出城后路面破损颠簸,不太好走。九点钟至山下,存了车,买了门票,随即上山。山路错落有致,沿途建筑依山傍溪,山环水绕间信步拾级,一步一个天地,“不游清源山,难了溪山梦”之说,看来不无道理。至半山,尚未见到弥陀岩和弘一法师墓,即逢雨。在山亭避了近两小时,那雨仍无停歇的意思,心烦之下,索性冒雨游山。看了弥陀岩、李叔同墓和老君造像,自然淋得落汤鸡似的,昨天包扎在膝盖处的棉纱全部脱落,细看像要化脓的样子。遂下山回旅社,一路想着弘一法师灵塔旁那巨石上镌刻的“悲欣交集”四个大字,以及赵朴初的联楹:“千古江山留胜迹,一林风月伴高僧”。

在旅社换了湿衣,搭在绳上用电扇吹,稍事休息,复又上街,将组织关系介绍信寄回,因限期是八月六号,肯定还到不了杭州,让家人代转。随后去卫生院换药,却要三点半,便趁空逛逛新华书店。此间雨一直不停,甚至倾盆而下,幸好泉州街道两侧都有廊檐,一般行走不怕雨淋。

换药后去李贽故居,寻时来来回回走了不少冤枉路。对这位明代杰出思想家的故居,泉州人好像知道的也不多,问了许多人,均说不晓得;按图索骥走到一条小街上,雨太大,在一家店铺的门檐下暂避,又问一青年,沉吟许久,也还是摇头;谁知后来才走出几步路,隔壁就是了。门紧闭,直书一块“李贽故居”的

赵朴初手迹,泉州市文物保护单位。敲门片刻,出来一女人,问是否开放,她一笑,示意进内。过一黑乎乎的堂前,是一小天井,有些许花木,门楣上一“李贽故居”横匾,较门口那块大些,字是一样的。进内,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尊放在玻璃罩中的李贽全身塑像,很小,暗淡无光。女人旋即进内,将门带上。屋里靠墙处似乎有张床,还睡着个人,不辨男女;墙上有一奖状,细看,竟是奖给这里的,说是文物保护先进单位。在武大听罗老师的课,讲李贽最是生动;又读了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也有李贽的单章。抱很大兴趣来,不成想他在度过青少年时期的老屋里竟是如此寂寞。出门时,忽然想起了李贽在狱中用一把剃刀自刎的情景。

回旅社服务员告之房间漏雨了,是否要换一间,看了看无碍大局,怕麻烦就说算了。不过这卫生泉还真不愧是红旗单位。

 

七月三十日  间断雨

昨夜几乎下了一宿暴雨,夜半屋漏,脚后一片水湿,惊醒后换了张床,听窗外瓢泼般的雨声,直为今天的行程发愁。四点光景又醒了一次,雨已停歇,并且到出发时也没再下。晨起比平时晚些,途中在洛阳桥又逗留半个多小时。

洛阳桥原名万安桥,取万古安澜之意,北宋皇佑五年所建,由当时的泉州知府蔡襄主持。蔡系北宋书法大家,桥建成后,写有《万安桥记》,刻成石碑,现置于桥南的蔡襄祠内。开始顺公路走的是一座新桥,感觉不对,疑惑中见不远处有一旧桥显得凋残,遂拐过去,果然才是洛阳桥。桥虽凋残,仍可通行,桥头有石雕、镇风塔等,石碑林立,显见历代对此桥的看重。作为我国现存最早的跨海梁式大石桥,洛阳桥素有“海内第一桥”之誉,飞架于泉州湾洛阳江入海口。后来在路上,见有一村,贴有“欢迎到蔡襄故居考察研究的专家学者”标语,才知此地乃蔡襄故里,其墓葬正在修复中,从一圈起的围墙上望过去,萋萋芳草中可见一碑,只是隔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匆匆赶路,也忘了打听是什么村,只知在仙游县的郊尾附近。

今天的公路不好,许多地方在修整,只半边通行,车辆又多,下过雨,泥浆水洼的很难走。天气也不好,一路断断续续地下着小雨,不穿雨衣嫌雨点大,穿了雨衣骑车滋味难受,又闷又热,衣服一会儿就湿透。下午风大,特别是过莆田后一路顶风,吹得人抬不起头,比爬坡还累人。

早餐在惠安吃,传说中的惠安女子倒没怎么见着。到郊尾吃午饭,已属仙游县辖。本想在莆田住下,看时间尚早,且又走了不足一百公里,索性再往前,到涵江投宿。涵江是莆田市的一个区,到时也才下午三点来钟,住涵江旅社,每铺三元五角,房间倒还宽敞,只是窗口正对着汽车站,很吵。在街上逛了一个来小时,街市不大,店铺和一般乡镇无异。西瓜又便宜了,只一毛五。莆田一带也可见大片的甘蔗林,龙眼树林,香蕉虽少见成片的,但沿途农家院里,却三三两两地种植着,似乎也比天宝那边熟得晚,一串串还挂在蕉树上。

 

七月三十一日  阴,小阵雨

早起天尚黑,六点还差一刻即上路。天阴,风凉爽,与昨日一样,间断地下着小阵雨,却不如昨日那般闷热。公路平坦,坡地也不多,一路顺畅,十二点一刻即进入福州市区。原计划在枕峰吃午饭,到时才十点四十五分,不如赶到福州再说。在八一七路找了家食品公司的招待所,在东街口闹市区,出门方便,说是四人房,收五元钱,进去后才知是两张双层铺。一床席,一个枕头,无盖毯,蚊帐都不全,也无电扇,地方小得转不过屁股,出门以来住得最差的一次。上街吃了午饭已是下午两点多,腿酸,伤口疼,化脓不止。路过报刊门市部,买了几份报纸即回,先休息。报载7号台风袭击温州,屋塌田毁,数百人伤亡,市区停水停电,损失惨重,心想出了福建,下一段路正是苍南、平阳、温州,不知灾后公路状况如何,吃住是否方便。

睡起后复又上街,早听说福州因北宋时在城中遍植榕树,故称“榕城”,但见所居这一带,却无想象中的浓荫匝地。进福州第一感觉是街道宽阔,但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都关着门,要到下午三点才开,因而不繁华,不喧嚣,显得安静平和,与厦门相比,是两种情调。在街上胡乱转后,已近八点,买了八一剧场的《大阅兵》,此片与《战争让女人走开》同映,但看了《大阅兵》即回。旅社的客人都聚在那里看电视,极其吵闹,一时也无法入睡。

七月最后一天,离武汉已经二十三天了,路程走了差不多三分之二,好像还没有习惯。膝盖处的伤因在关节处,活动频繁,总不肯收口结痂,台风过后,天气复又炎热,溃烂就麻烦了。

 

八月一日 

按来前的计划,在福州逗留一日,只去鼓山一处游玩。其实哪怕一天,游玩的兴致也不高。上午去鼓山,乘39路专线车,至鼓山脚顺公路盘旋而上,竟感觉有些眩晕。膝盖上的伤口一走动就渗液,血乎乎的脓水需不断清理,行动不便去不了更多地方,就只在涌泉寺附近转了转。此寺为福建五大禅院之首,鼎盛时僧人逾千,初建时据说还有寺田,近五千亩。寺藏陶塔、雕版、血经,俗称“三空”,加上“三铁”之铁树、铁锅、铁丝木,最具价值。尤其血经,指的是苦行僧刺血书写的数百册经书,当然不是轻易能看到的。

这一路看多了风景,不觉鼓山有什么特别,但此山出名却有一千多年,因山顶有石如鼓,且在风雨交加时发出擂鼓之声,故得名,素有“左旗右鼓,全闽二绝”之说。在山上逗留两小时后随车下山。台风影响大约是过去了,福州今天烈日当空,担心明天大概也是如此,骑车赶路又会像开头几天那样,烤晒得喘不过气来。中午一碗馄饨,一客小笼,花一元八角。饭后睡一觉,醒来时竟感觉四肢酸胀,浑身乏力,恶心欲呕,很像是感冒的症状。呆在屋里似更烦躁,遂上街找了一处阴凉地闲坐,看看报。

又要离开一个地方了,每天骑车赶路、住店吃饭,重复着一路来去匆匆,究竟想得到些什么,一时竟还说不清楚。进入八月了,过了这个月,儿子就该上小学了,不知在家过得怎么样,真是想他。

 

八月二日 

一出福州迎面就是一架大山,推车上岭,竟耗时一小时五十分。下岭时路面不好,颠得厉害,车子像要散架似的乱响,一不小心摔进了路边的沟里,四仰八叉,自行车压在身上,半天起不来,好在沟中无水,除擦破点皮,并无大伤。下了岭是贵安。今天速度也慢,发低烧,浑身无力。

福州至罗源至飞鸾,一百零六公里。

在罗源吃中饭时已是下午两点,此前在贵安吃了碗面条,在丹阳附近买了个西瓜。卖瓜人五十多岁,在宁波当过海军,还去过杭州,边吃瓜边聊天,也算乘凉休息,热坏了。

计划是今天到宁德的,实在累极,只得歇在飞鸾,离宁德十八公里。其实到飞鸾也算不错,之前又翻越了一道大山,谓之油松岭,坡长弯多,一路悬心。下岭即飞鸾,人像突然失去支撑,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当即在一“飞鸾招待所”住下,虽是私人旅社,却很像样,双人间要价八元,很宽敞,设施也好,周围环境不局促,与福州所住不可比。

罗源县城靠海,骑车经过时,见一湾海水被青山遮拦,风光异常优美。飞鸾属宁德市,附近有驻军,傍晚的镇街上随处可见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此地小店已见卖温州货,水果品种的闽南特色也不再鲜明。伤口依旧不见好,且左侧腹股沟似觉淋巴肿大,用手摁之,隐隐作痛,敷了消炎药,重新包扎。查看明天去宁德的路线,又是一架大山横在眼前,心里不免发怵。

 

八月三日 

飞鸾至福安,一百零三公里。

今天走得依旧艰难,一是天太热,烤得人像离了水的鱼,快干死了;二是伤口疼得厉害,尤其是下午,几乎每踏一脚都像是给针扎了一下。和昨天一样又翻了两道岭,连绵群山中总也走不尽的坡。昨天翻的那两道岭,一是在早晨,二是在傍晚,今天的两道,却分别在午饭前后,最热的时候。下午三点离开罗江,此地距福安仅二十四公里了,行时却几乎三步一停,五步一歇,凡是见到有较大树荫的地方,都下车喘息,一路无风,人如在蒸笼,几欲窒息。

但这一路的沿途景致很美,早上离飞鸾的那一段,异常的叫人留恋。依然时见蕉林,沿海湾,看日出,青山上怪石嶙峋,见一风动石,巨硕无比,绝不逊于在别处见过的类似尤物,如普陀山的磐陀石,可惜藏在冷僻深山,无人问津。出了宁德,一路茉莉花香。福州一带也有茉莉花,多是集体种植,为茶厂所栽,此地却是农民各家各户自栽的,一小片一小片,一路蔓延。早上,农人们提小筐小篓采摘茉莉花,卖给茶厂做花茶。到福安时景色也好,只见四周青峰矗立,一湾碧水环抱,落日灿烂,雾气氤氲。

上午爬大岭时遇一山泉,流水自山崖而下,形同小小瀑布,在路边的沟里积起一潭清水,先是饱饮,后干脆扒光衣裤,赤身裸体地洗了个澡。

当晚住福安县第一招待所,系该县干部招待所,又名“福安宾馆”,地方偏了点,但明天上路方便,双人间每铺四元五角,有彩电,房间宽敞,周围的环境也不错。看央视气象预报,最高气温武汉36度,杭州37度,福州更高,竟达38度。趁条件好,抓紧换洗了衣服。

 

八月四日 

福安至柘荣至福鼎,九十九公里。

早上醒来晚,比平时出发迟了二十来分钟。原以为从福安到湖塘坂肯定要翻坡的,没想到走的却不是山地,加上天阴,不太热,情绪饱满,一路顺利。湖塘坂过去是财洪,翻了一道不算大的坡,从坡顶下来是八点差五分,坡不长,至多一刻钟。财洪到堵平十七公里,想趁早晨凉爽多走点路,到堵平再早餐,谁知却糟糕,以下的路居然始终都是上坡,连绵群山一山连一山,总也走不尽,推车上坡,一身一身地出汗,一时一时地寻荫歇凉,有时竟连荫凉也没有。这时候天也不阴了,大太阳出来,毒辣地烤晒着,一直捱到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才到堵平,足足五个半小时。幸好途中大约十二点钟的时候,在某山头遇一小店,吃了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不然真要饿得走不动了。更糟的是摔坏了水壶,水全洒了,沿途只能喝山泉,怕拉肚子,喝了泉水就赶紧吃黄莲素。如此折磨到管阳,已是下午五点半,算是吃午饭,也是一碗面条。管阳到福鼎还有二十八公里,要是有地方住的话肯定住下了,但是没旅店,只得继续前行。管阳到福鼎除三五段不太长的上坡外,基本都是下坡,坡长且陡,急弯多,加之天已向晚,暮霭渐深,路面和山色浑然难分,生怕一走眼就会骑到山沟里去,冷汗热汗裹了一身,极其紧张地到了福鼎,八点差五分,已是掌灯时分,出门以来到目的地最晚的一天。

这一天的路线实在难忘,前后两程的路况截然相反,好像要把这一路的行车做个总结似的,各种滋味都再尝一遍。前一段连续爬坡几乎绝望到放弃,后一段连续下坡竟疯狂似不顾死活。此前遇到这样的大坡,不敢贸然下冲,今天是只要下坡就心喜,只要不用脚踏就来劲,也不管危险不危险,信马由缰地飘飘然俯冲而下,真是生死置之度外了。

在堵平休息时,和当地山民聊了些时候,内中有个七六年高中毕业生,脚有残疾,说闽东是革命老区,但老百姓的生活还很贫苦,好的人家年收入近千,差的仅几百,主要种植稻、薯,副业是茶叶。

到福鼎已是筋疲力尽,好在离浙江仅十四公里了,此行最为漫长的福建段即将被征服,多少能舒口气了。在招待所住下,去街上吃饭,花十七块钱,犒劳一下自己。店主是江苏兴化人,操上海口音,说是来帮朋友承包,月赚六七百。

 

八月五日 

福鼎至鳌江,五十四公里。

今天路程不多,早六点半出发。福建和浙江的交界处在分水关,两省交界地一般都在山岭上,事先已做好爬坡的准备。到分水关八点半,果在坡顶,却没找到界碑,下坡时见不远处有一石碑,以为是了,下车看,却是一普通路牌,一头指向“福鼎”,一头指向“温州”,并无“福建”、“浙江”字样。旁有一亭,上书三字:“友谊亭”。

自分水关下坡,柏油路面一下断了,浙江境内是尘土飞扬的砂石路面。昨天听一司机说,此去一直到温州都是柏油路,很高兴,一点准备也没有,不但尘土蒙面,碎石硌车,而且颠簸得把不稳车扶手,只好下来推行。这段路甚至连江西出南城到瑞金那样的都比不上,像是从湖北进入江西全家源的那一段,遍地尖牙厉齿的乱石,如一条干涸的河床,连推车走也颠得车子浑身乱响,脚更是东扭西拐得疼,每有车辆经过,沙尘迷蒙得看不清方位,偏又是干线公路,车多,以为进了浙江会舒服些,哪知更受罪。

路上遇一农民,说过了桥墩路会好些。分水关到桥墩六公里,果然出现了柏油路面,虽然缺乏保养,残破处较多,毕竟好骑得多,于是一路疾驰,十点半赶到苍南县城灵溪镇。吃了早餐又赶,十二点多到鳌江。

鳌江属平阳县,以农民新城龙港和家庭工业典范宜山出名。鳌江镇上私人旅店较多,找了一家挂招待所牌子的住下,客房很宽敞,临街,东、南两面都开了窗,风很大,是热风,吃了午饭想睡一觉,街上手扶拖拉机声,车笛声和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不知睡着了没有。

鳌江这地方我八四年夏来过一趟,为《浙江日报》的一个采访任务。三年过去了,模样自然有变,主要是盖了不少房子,看上去也整齐了些,老镇子的亲切感找不到了。那时街上有许多小店铺,专卖家庭手工业制品如校徽、塑料封套和饭菜票什么的,可以看样订货,现在不见了,一些编织袋业务广告倒还在。当时还去了宜山,为镇上林家三兄弟的“森力人针织厂”与邻居纠纷的事,但没有帮上什么忙,回来写过一篇《苍南的两个镇》,发在《浙江日报》上,镇上的家庭工业曾留给我很深印象,不知现在怎样了。

今天的后一程路虽平整,好骑,却未免少些变化,感觉单调,而且在人口稠密地活动,不如旷野上自在。

 

八月六日 

早上七点来钟摆渡去龙港,渡费只需七分,比厦门到鼓浪屿还近。龙港与我三年前来时的面貌大不一样,一眼望去,新楼林立,旧时的街道还依稀记得,石板路浇成了水泥地,取名方岩街。赶到早先搭过船的码头,依然是十分的繁忙喧闹,沿岸低矮的房屋大多拆除,成了一条像样的沿江路。河岸砌了石堤,但河水污染严重,水色墨绿,发臭,漂浮着瓜皮、稻草、杂物和水葫芦。被一汉子拉去他船上,只三两个人,我说去宜山,回答说三毛钱,于是上船去等;等到客人差不多坐满了,另一操舵的汉子忽然又问去哪,答说宜山,他竟说宜山不去,以为是先前那人听错了,其实是见人多,近处不想去了。只得另换一船再等,直到九点半才开,到宜山已过十点。

去宜山的沿途风光,曾因其美妙而长久地留在记忆中,这次再去,感觉却与从前相去甚远,清澈的河水,水边一蔟蔟的凤尾竹,竹影里水榭式的民居,那情致,那风韵,竟已不复存在。河水发青,甚至浑黄,水葫芦繁密得几乎堵塞了整个河道,正开着紫色花朵,花形如兰,倒是挺漂亮,一个光身子的小孩,站在河沿台阶上,伸长了手去采摘,凤尾竹仅偶尔得见。没有了竹影,没有了树荫,河岸与村庄全都赤裸裸暴晒在太阳下,房屋却都很新,三层的小楼,临河一带比比皆是,窗帘的粉色透着浙南农家的美学趣味。昨天从分水关下来刚进入苍南县境时,见那里的小伙子流行大红衬衫,而这里,则换作深蓝色了。上岸进镇,见早先纷扰熙攘的市场,如今也显得凋零了,轰动一时的再生布市场已风光不再。拐出市场入街,两旁虽然还是店铺林立,但前店后场的家庭工厂景象不见了,昔日色彩鲜艳的针织童衫裤随处可见,今天却一件也没发现。

在街上买了个西瓜。此地瓜价在两角到三角五分之间。吃了瓜去林家三兄弟的针织厂,见楼屋门窗紧闭,门前曾引起纠纷的屋基已全部清除干净。向一旁吃饭的妇人打听林家的情况,妇人答说不知道,神情冷漠;又问一男人,才知搬到龙港去了。这男人看着面熟,似乎三年前来了解情况时说过话,便问他是否在邮局工作,回答说是,那此人应该姓杨。

没兴趣再去别处,回到码头,无船。等了许久,来了早上的那条船,装一船空啤酒瓶,于是爬坐在啤酒瓶上,被太阳烤晒着,回到龙港,但不是停靠早上那个码头,上岸认不得路了。原来龙港新城的建筑远比我感觉到的要多,已形成好几条颇具规模的街道,现在走的是南北向的龙翔街,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很新很漂亮的楼屋都还没有派上用场,说是一个镇,其实放个县城也绰绰有余。农民有了钱,来镇上建房,成了居民户,到处贴着房屋出租的纸条,苍南县的一些部门也搬来这里了。在街上兜了个圈子,找不到来时的方岩街,问了两人才摸到,也算把新城逛了一遭。天太热,不想再去别处,吃了饭即回鳌江。

 

八月七日  多云

鳌江至瑞安至温州,六十九公里。

今天走得早些,天阴,路也平坦,感觉轻松,吃早饭时过瑞安市区,中午十点来钟即到温州。天又放晴,骑车在路上慢行,因由汽车南站入市,与我三年前从汽车西站进城不一样,一时难辨方向。行至康乐坊,见有市粮食局招待所,遂住下,还不错,房间整洁,有黑白电视。住下后即去安澜亭码头,船票要明天下午一点半卖,打听清楚后吃午饭,然后去医院看腿伤,也没做什么治疗,只配了些药水,让回来自己包扎。下午睡一觉,起来已七点,看完新闻联播在上街,逛了环城东路、五马街、蝉街,在蝉街一临街酒楼点一盘鳝丝,一盘芙蓉蟹,喝了两瓶啤酒。下午还剃了个头。

按计划,这一趟自行车旅行,可以说是基本结束了。

 

后记:

这趟旅行的终点是杭州,到杭州的时间是八月十三日,温州以后的五六天日记省略,原因有三,一是在温州逗留时只去了江心屿,余皆休息;二是从温州到宁波系搭船,一夜海轮,睡睡而已;三是从宁波到杭州,路很好,走得轻松,先是一百一十五公里到上虞,歇一夜,再九十六公里到杭州,平淡无奇。当然此前的三十天日记也是平淡无奇的,凑个整数罢了。

Re:一九八七年的自行车旅行(下)

jtn(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4-3 13:44:00
有照片吗?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有一些照片,不是数码的,扫描太麻烦,所以没放上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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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而告之

 
说谢鲁山庄是一处风景名胜,却几乎见不到有什么游客,闲坐在庄前门廊下的几个当地人,甚至对我们的到来表现得有些好奇,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大老远的跑来看一个破败了的旧时园林,这样的园林在江南原本随处可见,莫非杭州会没有更好的么?他们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

                               ——谢鲁渤《谢鲁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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