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鲁山

载入中...

嵊县强盗

xielusz 发表于 2007-12-10 14:30:00

 

 

嵊州从前叫嵊县的时候,就有两样出名的东西,一是越剧,一是强盗。越剧是地方戏曲,由嵊县人唱出名,倒也自然天成,柔肠百转的一条剡溪,滋养出水做的绝色女儿,容貌清丽,歌喉婉转,如何能不出山;这山围在嵊县四周,层层叠叠,绵延成阵,极易啸聚江湖,有强盗藉以藏身,也不稀奇。只是越剧源起不过百年,居然蔚为大观;强盗各地都有,谓之“响马”、“绿壳”、“胡子”,皆旧时匪患记载,又何故嵊县因其出名?

追述嵊县强盗的历史,似乎比越剧久远得多。公元859年,唐末,一个叫裘甫的人率兵起义,虽被朝廷视作乌合之众,却一举攻破剡县、象山等地,给自己封了个“天下都知兵马使”的头衔,建年号为罗平,想当然地做了两个来月的草寇皇帝,短命是短命,对唐王朝的崩溃,不失为一次重创。北宋末年,方腊起兵青溪,自称圣公,年号永乐,嵊县(当时还叫剡县)的牟尼教道人裘目新旋即策众响应,编练农民军数万,夺取县城、挥师新昌,且顺剡溪而下,直捣上虞。方腊被俘后,史称仇道人的裘目新亦于激战中阵亡。

在封建王朝官府的眼中,农民起义者无一不是犯上作乱,当然是要称之为强盗抑或流寇的,但由此把嵊县因强盗出名的历史推至唐代,甚至更远,终究有些牵强。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别处也有,出强盗的名份,怎么单给了嵊县?想来还是另有其他缘由的。

越剧在嵊县的发端,已确定为1906年,但对嵊县的历史而言,这一年的意义决不只是唱唱戏。值得记述的大事,还有一件,那就是二十三岁的王金发,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日本东京大森体育学校毕业回国,进了反清志士徐锡麟等人创办的大通学堂任兵操教员,与鉴湖女侠秋瑾共谋东南大起义。

都说嵊县人崇尚文武兼备,王金发可见一斑。此人是读过书的,二十一岁考中秀才,补了廪,能诗文,书法和篆刻亦不乏造诣,但又素好习武强身,据说其臂力过人,可徒手推倒土墙,且枪法了得,弹无虚发。若以性格论,约摸是三分鲁莽,七分侠义,在晚清光绪年间会党蜂起的嵊县,他十八岁就据山结寨,组织过会众均腰系黑带的乌带党,“抗捐抗税,杀官夺械”。这样的一个人,身上有股子绿林味是自然的。

事实上王金发也的确被人称作“金发强盗”。那一年成立的光复军,由徐锡麟任统领,秋瑾为协领,王金发则以分协领的身份,与竺绍康等人在嵊县募集义军。举义日定在次年的六月初十,但浙东方面未及行动,徐锡麟在安庆的起义已告失败。王金发赶去绍兴与秋瑾碰面时,清兵包围了大通学堂,王金发意欲组织抵抗,武力突围,但其时正值暑假,留校师生及勤杂人员仅二十余名,此举无疑以卵击石,秋瑾不允,说自己系女流,且无证据,即便被捕亦无妨,催促王金发快走,王不从,秋瑾促之再三,声色俱厉,王不得已才逾墙远遁。

秋瑾被捕后,虎口脱险的王金发也被清政府列为要犯,悬赏通缉,嵊县城里侦骑四出,搜捕日紧。无奈之下,王金发只得率部众潜入深山,避难岁月,处境险恶,如同陈去病的《王逸(金发)姚勇忱合传》所言,“所走荆莽棘天,往往借草露宿,无所得食,至数月,乃稍得出,然逻者犹张扬,以为大盗”。食无隔宿粮,身无御寒衣,想要活下去,以求后图,就只能“打家劫舍”,虽说打劫对象皆土豪劣绅,并不动普通农户一草一木,“金发强盗”之名还是不胫而走,在当时的嵊县民间广为流传。

其时嵊县的会党,也不乏占山立寨者,如裘文高,“结党数千人,雄踞西乡山间,清吏莫敢问”。从形式上看,似与盗匪相近,但不少会党结在集英才力士时,却是以御盗为号召的,如竺绍康的平洋党。事实上,竺绍康的确也曾亲率党人“击退盗匪,并进而攻破其巢穴,缚数人归致以理,地方才得以粗安。”王金发的乌带党,乃平洋党分支,称他为强盗,则于理不通。

但嵊县强盗之名,到底又是因王金发而盛。一方面是小歌班(早期越剧)的声声“的笃”,一方面是王金发落草避难的煌煌“绿林”,嵊县的强盗之名,其实和越剧同出一时。

 

 

现在的嵊州,除去越剧博物馆,有关“金发强盗”的遗迹尚有两处,一是董郎岗村的王金发故居,二是市区烈士陵园的王金发墓。

董郎岗也有叫做董龙岗的,村子的确是在岗上,不大,故居的黑瓦是一眼就能望见的。当年王金发的家境还算殷实,留下的房屋却非深宅大院。据说王氏祖上原是住在嵊县城关的,因避祸到此,想来是从其祖父一辈。王金发的祖父参加过太平军,驻兵宁波,失败后蜇居乡间,训导子孙“宁可穷老河山茹蔬果,不可出仕满清污名节”,其父奉而行之,读书练拳,不入仕途。王金发幼时在家所受的教育,亦大致如此。

去过绍兴的秋瑾故居,也去过东浦的徐锡麟故居,两处虽也寥落清冷,到底比王金发的这处故居,要可看得多。秋瑾故居在绍兴市区,寻之便利,徐锡麟的东浦故居尽管偏辟一些,却还有些文物,相比之下,王金发的故居,不仅地处乡野,老宅颓败,昔年旧物,也是荡然无存了。从网上查得,有王金发故居旅游开发公司,估计开发的是王金发在绍兴任军政分府都督时的旧居,董郎岗村的王家老宅目前缺乏修缮,旅游的条件尚不具备。

这座封闭式四合院的格局,是两进五开间,相向而建,双侧配置厢房,均为穿斗式砖木结构,二层楼屋,主建筑坐西北朝东南,大门设在一进北端,门额上有“居之安”三字,不知何人所书,也不知是否当年遗痕,但故居旁另有一处白墙黑瓦的老台门,门楣上依旧清晰的“吾爱吾庐”,却是王金发的手迹。

除去这处手迹,故居的封火墙上还能寻到一处弹痕,村人说是当年王金发练枪时留下的。王金发好枪,穿过故居屋后的茂密树林,有一块空旷的丘陵,高出村庄地界,深秋时节,芦荻飞花,红叶尽染,视野十分开阔,早年他所募集的嵊县义军,便是在此演兵操练、瞄枪打靶。这地方至今依旧闲着,但四周已圈了木桩,远处的下坂水库,浮动着一抹光影,那里有一个温泉,叫做沸水温泉,正待开发,木桩是开发商来圈的,开发商不知道自己圈走了一块纪念地,嵊州的辛亥革命志士,在这里发出过撞击猥琐世界的吼声。

王金发的卧室,是二进南侧的一间屋子,从鹅卵石地面的天井望去,木制的窗扇紧闭,明知那幽秘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再有了,但还是会给人一种感觉,仿佛陈年的气息还在,那种动荡的大时代里,人所拥有的一切可能性还在。王金发是出名的孝子,想象他从绍兴逃生归来,就是在这里跪地叩首,力劝母亲遁走,再率部众穿越屋后树林和丘陵,踏破夜色,隐匿深山,做了“强盗”。

清光绪末年董郎岗村的环境,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山环水绕,交通闭塞,掩藏其间的自然村落,几近与世隔绝。也许村外那棵巨大的古银杏还记得,树下的山道,荒草没膝、野蔓缠脚,因为出了个王金发,此去十里八村,都把这一带看成是强盗出没之地了。

王金发死于“二次革命”失败后,系为袁世凯指使浙江都督朱瑞所诱杀,年仅三十三岁,初葬于杭州西湖的卧龙桥畔,蔡元培为之题写了碑联:“生死付常湖山无恙,智勇俱困天地不仁”。从照片上看,碑额雕有花叶环绕的五星,碑联稍矮,额部也有雕饰,坟茔呈半圆形,配有底座。

嵊州鹿山烈士陵园的这处墓葬,约摸是九十年代初回迁的,据说当时曾和杭州方面协商过,是否能让英魂仍与西湖为伴,未获准许。去年报载,有杭州读者郑安邦称,茅家埠通利桥北五十米左右处,王金发墓仍在,坟冢保存尚可,墓碑和祭奠所用石桌完好,但我寻而未见,存疑。嵊州鹿山的王金发墓淡洁素朴,独立于陵园一隅,松柏掩映,蔡元培所书碑联依旧,去了雕饰,仍不失凝重。碑后铭文《王君季高传》,亦蔡先生所撰。

 

 

清末民初的革命党人,被枉称“强盗”的,非王金发一人,光复会实际领袖陶成章,也是其一。陶成章字焕卿,把王金发叫作“发强盗”的人,亦把陶成章叫作“焕强盗”。有一回王、陶二人同访章太炎,章先生见一个是焕强盗,一个是发强盗,打趣说,“看到你们两个‘强盗’,使我精神焕发。”

王金发不是真强盗,却因其生涯传奇,给嵊县带来了强盗之名。所谓“嵊县强盗”在清末民初的不胫而走,固然与王金发的叱咤风云有关,但真正成为民间的流行称谓,还是在王金发死后。

嵊县强盗最令人惶恐不安的时期,大约是在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其时确有不少亡命之徒,专事绑票勒索、抢劫暗杀,时常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案子。这些案子当然不全是嵊县人所为,但出自嵊县乡下的团伙也不在少数,以致嵊县人口碑不好,被市民说成了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拿来吓唬小孩。

甚至也不光是小孩害怕,连租界的巡捕都惧骇。有一传闻,说的是一伙人在街头争吵,通统被带到了巡捕房,内中一人指着另一人说,他是嵊县人。巡捕闻之问道,你真是嵊县人?那人说是。指认者原本只是听口音像,以为说出来对方肯定会被当做强盗关起来,谁知巡捕竟说,没你的事了,快走吧。

除了民间传说,嵊县强盗的名声还渗透到了政治生活。四十年代初,马寅初因多次公开反对蒋介石被抓,关押中仍“不思悔改”,态度非常强硬。蒋介石极为恼火,拍桌子骂道:“这个嵊县强盗!”马寅初回击说,“我不是‘强盗’,是‘强道’,强大的道理,孔子说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大道。”马寅初先生是嵊县人,蒋介石早期和王金发共过事,光复杭州时同为党人,他对嵊县人的性格当然是知道的。

其实对嵊县人来说,是并不怎么忌讳“强盗”一说的,现在的嵊州人,甚至还有以此为网名者。在他们看来,所谓“嵊县强盗”,只是一个地域性名词。王金发故居的一些老辈人也说,从前嵊县的男人,没有不做强盗的。这话初听令人惊讶,后来明白了,嵊县人对强盗的理解,另有意味。马寅初对蒋介石的反唇相讥,是从字面上辩驳,普通人则以生活方式来解释,说早先的嵊县男人,冬闲是不肯呆在家里的,跑单帮做生意的也不多,嵊县男人尚武,平时没有工夫,这时候就正好练练拳脚。习武的男人们聚在一起,争争斗斗的事也就难免,在弱肉强食的社会中,骁勇彪悍是生命力的象征。

嵊县多山地,这对聚众结义是个便利。逼上梁山一类的故事,在昔日的中国乡村时有发生,不管从哪里来的,落草嵊县,就都被叫做嵊县强盗了。自清末民初王金发等人被叫做强盗以来,出名的嵊县强盗不少还和革命有关,王鼎三便是其一。此人虽系绿林草莽,尚有改造余地,1942年,一个叫陈山的人,受地下党派遣,佯作投奔,打入山寨,与之为伍两年,终使其弃暗投明,联络起大小四十余股流寇,携长短枪及机枪两百余支,归顺新四军浙东纵队,编番号为“嵊新奉抗日别动总队”,后随军北撤山东,王鼎三本人不仅当上了华东野战军一纵队的副团长,还入了党。陈山系著名诗人,也是嵊州人。

 

 

去年我写《水边的戏台》一书时,曾提到过两个人,一个是张伯岐,另一个叫喻传海。那本书写的是越剧在嵊县的缘起和一个叫张茵的越剧演员,张伯岐和喻传海都是和张茵有关的人物。张伯岐与张茵同为嵊县崇仁镇廿八都村人,现存的瞻山庙古戏台,就是他于民国十七年重修的。喻传海则是张茵的开蒙师傅。张茵九岁时,在瞻山庙戏台“串红台”。

张伯岐和喻传海这两个在越剧史上留名的人,却都并非文弱之士。张伯岐甚至也是个“嵊县强盗”,十七岁那年,听说同村一簟匠在石门村某财主家讨工钱遭打,非常气愤,邀人前往评理(嵊县人的侠心义胆可见一斑),却被对方以武力相胁,打斗中失手犯下命案,为官府缉拿,遂结义上山,落草为“盗”。这个嵊县强盗在辛亥年间也曾为革命党人,无视生死,游走阴阳;光复杭州时更是一马当先,出任第一敢死队队长,立首功。喻传海在越剧早期的男子小歌班里,以演丑角闻名,虽系艺人,竟也在推翻满清王朝的革命中追随张伯岐,做了一名敢死队员。这样的强盗和艺人,除了嵊县,别处还真是少见。

事实上嵊县的辛亥革命志士,远非竺绍康、王金发、张伯岐等少数人。那时候的嵊县,会党蓬勃、义士纷现,大时代的云起风涌,与这个地方的人渗透在骨子里的血性,似乎有一种天然的粘合力,从光复会的中心区域,到光复军的核心兵力,嵊县人的身影可谓无处不在。说嵊县是男人做强盗,女人唱戏文,这话其实并不尽然。喻传海是男人,能唱戏文,也能冲锋陷阵;尹锐志、尹维峻姐妹是女人,不唱戏文,且比之男人更坚韧。徐锡麟、秋瑾浙皖起义失败后,清廷重兵南下围剿,大多数革命党人被迫远走异乡,嵊县的尹氏姐妹却隐蔽上海,坚守到陶成章自南洋回国,重建光复会秘密机关“锐进学社”。其时会长章太炎致力于办报鼓吹革命,副会长陶成章忙于筹措经费、联络党人,学社的日常事务,概由她俩打点。尹维峻那年还只有十五岁。

嵊州的辛亥革命史迹,应该是可以绘制成一张人文地图的,著名人物的故居和主要事件发生地,皆可列于其间。嵊州现在保存完好的,大约只有张伯岐在廿八都村的故居,其欧式外墙虽也陈旧,内里却很干净,庭院也十分宽敞,坐北朝南的走马楼已作为老年活动中心的场所,院中有一口方井,据说至今仍可供附近村民洗涤饮用。张伯岐民国二十六年死于上海,墓葬不知何在。

多年来,好像只要说到“嵊县强盗”的时候,就会想起王金发。其人生前死后一直颇多争议。孙中山称其“东南一英杰”,蔡元培则谓之“大节觥觥,在人耳目”,“到底是一个英雄豪杰”,也有浪漫一点的说法,像许广平,说他是“中国的罗宾汉”。在王金发遇害的当年,上海华洋书局就出了一本岑梦楼写的《王金发》,在“绿林强盗”之上,更冠以“杀人越货,扰害社会,阻挠文明”。这当然只是谩骂而已,但在鲁迅看来,王抓了杀害秋瑾的谋主章介眉又放了他,结果反被其假朱瑞之手枪决,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是“费厄泼赖”的反面典型,文革中“石一歌”写《鲁迅传》,也把他说成是“半截子革命者”。其实秋案的告密者是绍兴劣绅胡道南,此人已在1908年被革命党人处死。

从王金发191562日就义时的照片上看,其神情十分从容,虽五花大绑于刑架,仍是直背挺胸、目光坦然,嘴角隐约还带着笑意。以今天的标准,时年三十三岁的王金发还是个青年,给人的感觉,他却好像已经把自己一生要做的事都完成了,死对他来说,只是重新开始下一个人生。据说做强盗的人都是把脑袋拎在手上的,随时可以丢弃,借用一句著名的歌剧唱词,叫做“砍头只当风吹帽”。那是有信仰的革命者的豪气,强盗不可比附,但倘若强盗真能如此,王金发倒也不枉背了一世的“嵊县强盗”之名。

发表评论:

    大名:
    密码: (游客无须输入密码)
    主页:
    标题:
    载入中...

广而告之

 
说谢鲁山庄是一处风景名胜,却几乎见不到有什么游客,闲坐在庄前门廊下的几个当地人,甚至对我们的到来表现得有些好奇,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大老远的跑来看一个破败了的旧时园林,这样的园林在江南原本随处可见,莫非杭州会没有更好的么?他们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

                               ——谢鲁渤《谢鲁山庄》

 

 

 

我的日历
载入中...

近期文章



载入中...

文章评论

载入中...

本站留言

载入中...

会员登陆

站内搜索

本站信息

载入中...

友情连接

Powered by O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