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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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村风过无声

xielusz 发表于 2007-12-10 13:47:00

 

现时的胡村

 

我其实不敢确定2007年深秋在胡村是否真的听到过风声。公路是一直通到了村口,很好的路面,沿途总是简静,望不断的绿水青山,虽显消瘦,却无百年尘埃的印痕。从来的物是人非,于自然倒是不动声色的,在嵊州这个从前叫做胡村的地方,风也似乎无声。

从前的胡村,现在已被划分成了两个村。一个属上虞市的章镇,继续沿用着胡村的旧名;另一个在嵊州的三界镇辖内,名字改成了桥墩村,习惯上也还是叫做胡村。进胡村的路不只一条,沿覆卮山古道去,路虽荒芜,尚可行人,抑或也更易遥想当年;若以车代步,走的是公路,便要借道上虞,虽由嵊州而来,却是在上虞的公路边下车,再走回嵊州去,倒有趣了。

由公路拐进去,先见的是一块场地,不大,空空如也。若有绿荫匝地的一株老树,或许才更具村庄意味,少去了这一笔,村人们日常的围树闲聚,就成了想象,这场地亦如字迹模糊的一纸残页,已读不出它曾经的内容。幸有一屋,其形视之如船,让人想到从前某村有个孝子,在外赚了钱财,感念含辛茹苦养育自己成人的母亲一辈子不曾出过村庄,故建船形屋宇,以供居住其间的老人,能有一种扬帆出航,外面的世界正迎面而来的感觉。这样的孝子,于中国的村庄自然不会是绝无仅有,胡村是否也有此类传闻,不得而知,通常能感觉到的,却是她因了另一个人而尴尬。

贴着船形屋往里去,横有一道溪涧,涧上有桥,谓之胡村桥,石板铺面,平平整整,长盈数米,宽不及三步。桥下溪水,缓缓地流成一湾清浅,来路消隐在了山林间,去也不知尽头何在,三两村妇浣衣的捣声,更平添一份恬淡静谧。溪涧为界,叫做桥墩村的胡村,在桥的那一边。

像所有村桥一样,胡村桥的桥头有屋。屋是只建在上方,下方却是连着村街的通道。左墙上砌有石碑,年深月久,已然残损,上面刻的是什么看不清了,想来是早先筑桥时的捐助者名录,或为村里秀才写的立桥碑文。若回溯百年,在民国初年那会儿,这里是开了店的,豆腐店,抑或杂货铺。

溪边的胡村实实在在,在村人口中唤作桥墩村,却有些不习惯。那个人的故居也还在,临水,于屋丛中露出一角黑瓦,任由修篁牵向溪滩。对岸斜斜的一块洗衣石,据说是那人少时的读书处。众览天地万物,不变的最是石头,百年前胡村的见证,惟它可靠。读书想是有过的,更多的只怕是玩耍。七岁的时候,那人背着三岁的小弟,趟水过到石上,自己仍站在水中,命小弟从石上扑向其背,以为能扛得住,却都摔进了水里。如此的童年纯真与情趣,总是走出村庄的人永远抹不去的记忆,那人却没能带走丝毫。

进村街路的地面,原是鹅卵石铺成,如同那人所说,“我家住在大桥头,门前一条石弹大路”,据说是上半年才浇成了水泥地的。村庄的风韵,眼见得就又少去了一笔。房屋却还是陈旧,无序地散落在村街的两侧,除了从一个门洞里传出嗑瓜子搓麻将的动静,街上几乎空寂无人,惟几只草狗闻前嗅后,磕磕绊绊地纠缠着来人。曾经走马过轿的大路,蹄声杠影犹似幻觉。

转过街去,故居在了眼前,自然是想象中的衰败。胡村的尴尬,恰在于除去这座老屋,鲜有钩沉岁月的陈迹。村人终是疑惑,没有人来告诉他们,从这座老屋走出去的那个人,是否值得为之修缮其故居,到底就任由它衰败,只一把锈锁守着了。三开间的两层楼屋,前庭空寂,后院萧瑟,属于那个人故居的部分,其实只有一间半屋,门楣上的标牌,显示着桥墩村18号。有村妇开了门锁,窄窄的木楼梯踏上去吱嘎作响,黑黜黜的楼屋弥漫着前尘旧梦。早年的一切已是荡然无存,惟底层的墙面贴有一张那人手书的“凤鸣朝阳”,虽是复印件,落款却清晰可辨,写的是胡兰成三个字。自他生于胡村的1906年,迄今已逾百年,这个人给故居留下的,仅此而已。

世间所有村庄,都是因了人的聚集繁衍而存在的;村庄因此和人一样,有着各自的音容笑貌。然而看一个村庄,却和看一个人并不相同。胡兰成在胡村的全部生活,集中在十二岁前,此后因过继给了上虞俞傅村的俞家,加上外出求学谋职,再回胡村,就都只是断断续续形同过客。在胡村音容笑貌里隐现的,是童年的胡兰成,走出胡村,其形态与质地,就迥异于这个村庄了。

 

民国初年的胡村

 

胡村在民国初年,虽只几十户人家,却分作了倪家山、陆家奥、荷花塘和大桥头四处,以胡兰成故居的位置,当然属大桥头。所谓大桥头的大桥,自然就是现今的这座石板桥了。

民国初年的胡村大桥是个什么样子,向人打问,都说不上来。但以那时候筑桥的讲究来推测,感觉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地铺着几块石板。虽然胡村的位置照旧是依山傍水,山不易挪位,水却是要流动的。百年前这条溪涧的水势,远比现在充盈丰沛,山洪来时,殃及村庄。民国八、九年间就有过一回,浊浪滚滚的大水从胡兰成家的台门前穿过,一直淹过了半层楼梯,台门前的村街上,更是成了汪洋一片,村人披蓑戴笠,忙着在水中抢捞桌椅稻桶。

这样的年份尽管不太多,桥还是要紧的。民国初年的胡村,终究也是江南稻米桑茶之地,江南的石拱桥是一道标志性风景,胡村大桥,就也该是那种凿了石阶、砌了雕花护栏、桥壁上苔痕斑剥、缝隙里长出蔓草闲枝的石拱桥吧?站在胡村桥上这样想着,以为是有道理的,及至浏览了中国桥文化网,方知江南乡间的石桥并非只一种拱形,那些看似简单铺了几块石板的平桥,其实也十分普遍,专业名词叫做石伸臂梁桥:

 

    石伸臂梁桥又称叠涩。绍兴的石伸臂梁桥大都是二层石板叠涩出檐,增大桥的跨度。绍兴县青坛越联村的奎元桥是一座双孔双层尖首石墩伸臂石梁桥,桥长十五米,宽三米,高五米。嵊州胡村的胡村桥是一座三孔双墩尖首石墩伸臂石梁桥。嵊州的岳涧桥、花田庙桥、马村桥也均为尖墩石伸臂梁桥。

 

摘自网上的文字,或许会有些许差错,但胡村桥的名份和形态是清楚的,即使在民国初年,她也不是一座石拱桥。连接胡家门前石弹大路的胡村桥,“里通覆卮山群村到奉化,外通三界章镇到绍兴”,就应该是平平整整的;从胡兰成家的楼窗望过去,看得见桥上风景,“太阳斜过半山,山上羊叫,桥上行人,桥下流水汤汤,就有一种远意”。民国初年胡村桥的规模,也是有记载的,“大约一丈二尺阔,五丈长”,应该与现在的这座桥差不多,但建成时是有木栏杆的,不知从何时起,“那石桥少了木栏杆”,而栏杆柱却还在,现在的胡村桥,则是连栏杆柱也不复存在了。

许是因为这桥连接了穿村而过的大路,在民国初年,村民们是把桥屋叫做路亭的。也有可能她原本就是一座亭,以供路人歇脚。胡村进去十里二十里的下王村、芦田村一带,不乏富裕人家,有小姐去杭州读书,坐轿子经此,多半要在路亭里歇上一歇,再过桥去。夏夜的桥上,常有人纳凉,坐在栏杆柱上,“拍拍芭蕉扇聊天”,甚至在桥上过夜;那时的冬天多雪,积了雪的桥面,因湿滑而少有行人,虽觉寥落,其景却别有一番韵致,便是那种所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想象。夏有夏心,如风过前庭;冬有冬情,似雪落无声。在民国初年的胡村,这桥就像一滴墨,滴落在宣纸般的平旷地界上,浓浓淡淡,迤逦散开,将四周的峰峦、阡陌、村舍和人间生灵,洇成一幅濡墨山水。

想来那时的胡村人家,所求无非也只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与前世后代乡梓们企盼的岁月安稳并无二致。除却兵燹战乱,这里的日子总也是安详的,就像胡姓太公“贩牛过此,正值大旱,他遗火烧尽畈上田稻,把牛都赔了,随即却来了好雨,禾秧新茁,竟是大熟年成,全归于他,他就在此地安家了”。听起来是那种在所有中国村庄里都不难挖掘的传说,亦幻亦实地在延续着。

然民国以来从胡村出去的人,鲜有功业卓著者,倏忽一个胡兰成,“于中国文字,锻炼极见功夫”。这是台湾诗人余光中给出的评价,说其文“句法开阖吞吐,转折回旋,都轻松自如,游刃有余,一点不费气力”,其实倒也似民国初年胡村的模样。但凡溪山豁达明亮,宅基自然就好,多半乡村的逼仄凌乱,在这里却是能见出些闾巷风日的洒然。大桥头是一色的粉墙瓦屋,倪家山的上台门和陆家奥的下台门,更是大院落。胡兰成文章的别开生面,最是《今生今世》中开篇的那一节“韶华胜极”;胡兰成把民国初年的胡村,搬到了纸上,让人读知其时的胡村,是怎样的一篇散文。

民国初年的胡村,自然无法知道日后会出一个逆子。胡兰成做汉奸,是他离开胡村很久的事。胡村的散淡,在其蚕时雨天,檐头廊下的堂前,牵起绳索晾晒的桑叶;亦在其秋来畈上稻桶传来的那一记一记的打稻声,溪涧地塘边白苹红蓼浸染的漫漫远意。胡村是从不想着出名的,更不会借胡兰成而留名。胡兰成是胡村的胡兰成,胡村却不是胡兰成的胡村。用胡兰成自己的话来说,“胡村与我的童年虽好,譬如好吃的东西,已经吃过了即不可再讨添,……我不但对于故乡是荡子,对于岁月亦是荡子。”荡子的魂魄是无所皈依的。

从民国初年往上数,大约在太平天国前后,胡村有过一段兴旺时光,应了丝茶桐油的商贸需求,村里几乎家家养蚕种茶,且开设桐油作坊,与其他一些仅靠耕田务农的村子相比,别是一番气象。其时剡溪可行渡船,往来水上的船客,士农工商者俱全,令人遥想外面有天下世界。胡村人即非个个见过世面,于外界却也并不陌生,神形间不乏洒脱。

 

中国村庄黄页簿中的胡村

 

    如果印制一部中国乡村黄页簿,胡村大约是会淹没在其间的,就像一个人置身于茫茫人海,五官衣着,无非男女老幼之分。中国有太多的村庄,单将胡村拿来比附,是未必能显出特别的,胡村就只是胡村,日月递进、繁衍生息,好好歹歹的人事都是她自己的。

中国村庄黄页簿中的胡村,倘有鲜明之处,惟一能见出的是江南的村庄。然江南村庄在地貌建筑、风俗民情上,大体总是一致,差别只在其人文蕴涵,以及由此谱写的、传递村庄灵魂和精神的兴衰史。

江南村庄的头筹,已是被皖南的西递、宏村拔去了的,胡村难以比肩。但即便在嵊州,胡村也算不得翘楚。嵊州的村庄,或许是以前岗和雅璜最为经典,所谓“东有前岗,西有雅璜”,想来不会随便说说。另有华堂、潭石诸村,也都是热衷寻访古村落的驴友们的拉风之地,胡村的屋桥沧桑、溪山月色,兀自在岁月的淘洗中消解,无人问津的无奈,就只剩日复一日地寂寞了。

说寂寞其实也不尽然,中国村庄黄页簿中的胡村,显而易见地已是占据醒目版面,虽然记录的仅只民国初年的一截断面,却是中国村庄的缩略图。倾听一个村庄远去的足音,比目睹她留存的旧貌是更觉深邃的。因了胡兰成的文字,胡村在中国嵊州,名声是已然越出剡地之域。

胡兰成写胡村,写的是童年记忆,只是把胡村的给予,又还给了胡村。“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那文章看似很好,其实并不曾直见性命,何尝是真的格物致知。”这话是胡兰成说的,说的也就像是他自己了。

胡村的“韶华胜极”,不会因为是胡兰成的记录而成虚空,以胡村的心性观照胡兰成,倒见出其人“格物致知”之假。胡兰成言称,“我大起来若有豁达与认真,皆因是胡村的出身”,实是他一厢情愿而已,“他的书里有那么多的一厢情愿就是他的笨了,一直笨到无耻。”(陈村)

出了一个胡兰成,中国村庄黄页簿中的胡村,沉默了很久。

 

依旧是现时的胡村

 

从桥墩村出来,过了桥,又在了上虞的地界,却还是叫着胡村。三两个闲散村民面无表情,心里是知道的,如今外面来人,多半会是因为胡兰成,就指着路边一个老人,说可以问问他,九十多岁了,见过胡兰成的。老人却答非所问,除了点头表示确实见过那人,其余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胡村时的胡兰成,他自己都写了文字;离开胡村后的胡兰成,胡村大约是不愿意再提起的。若想依照胡兰成的文字去寻访胡村,却又要忘掉这个人,未免自欺欺人。现时的胡村,风过无声。

除了老桥旧居,在村里还看过一口井,已然废弃。井口覆了木板,井畔水泥铺地,村中通了自来水,井水不再滋润村庄,井沿是一丝苔痕也不见了的。现时的胡村,溪山的苍绿依然,花色却无,许是入了秋,到底萧瑟。民国初年的胡村人家,虽不刻意种花,色彩倒是斑斓的,田畈里黄灿灿菜花自不必说,樵夫柴担上的三两枝杜鹃,篱笆边野生的槿柳树花,楼窗屋瓦处的盆葱,冬去春来,总有花事点缀着胡村的季节。

所以去看那口井,也为的是胡村的色彩,“桃花是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明知这桃花是不再了的,却还是去看,看的不是旧时风物,倒像是一个村庄的来龙去脉。

只是单凭胡村的色彩,又哪里能够看出来龙去脉。“只见好大的月色。渐渐起露水,人声寂下去,只听桥下溪水响。这时有人吹横笛,直吹得溪山月色与屋瓦变成笛声,而笛声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那嘹亮悠扬,把一切都打开了”,这是民国初年胡村暑夜的情景。那时村中的井边,桃花尚在,现时的胡村,桃花消逝了。随着桃花消逝的,更是这桥上岁月。桥是依然连着路的,依旧还是里通覆卮山群村,外通绍兴,桥上的空寂,却已是令人不知来去如何了。

胡村井边的一株桃花,终究只是一株桃花。旧时胡村人见大路过轿,“却因世上何处有富贵荣华,只好比平畴远畈有桃花林”;现时的胡村人,自是要奔了那渴慕中的一片桃花林去,对村里这“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的一树桃花的存在与无,想是不在意的。

如今的许多中国村庄,亦如胡村一般,即便昔日风貌依稀可见,人气却是秋水似地枯瘦了的。老宅衰败和土地闲置,到底还在其次,村庄的黯然神伤,最是村人义无反顾地离去。村庄的蓬勃,在于村里人家的生生不息,村庄和人是心神合一的,说其灵魂和精神已被日渐掏空,也许夸张了,以尘封喻之,想来会感觉更贴切些。在城市不妨走马观花,到村庄,是要找个地方坐下的。

比如这胡村大桥,桥下流水徘徊,桥上风过无声,在桥屋石凳坐一坐,流水缘何徘徊,风过何以无声,胡村会告诉你。

Re:胡村风过无声

孙昌建(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8-17 10:38:00
到此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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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而告之

 
说谢鲁山庄是一处风景名胜,却几乎见不到有什么游客,闲坐在庄前门廊下的几个当地人,甚至对我们的到来表现得有些好奇,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大老远的跑来看一个破败了的旧时园林,这样的园林在江南原本随处可见,莫非杭州会没有更好的么?他们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

                               ——谢鲁渤《谢鲁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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