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先生的第一本书名为《江干集》,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一九二三年自费出版,列入“维娜丝丛书第一种”,由上海维娜丝学会发行,署名施青萍,印数仅为一百本。
时年施蛰存在杭州,刚从私立之江大学自动辍学不久。上海的这个维娜丝学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尚不清楚,从名称上推测,应该属于那种研究文学艺术的群众团体。维娜丝有艺术女神之说,把施先生的集子列为丛书的,又是这个学会中的文学会。若是摆到现在,想来是不允许出书的,但那个时候好像没有非法出版物一说,不是书局或出版社也能印行文艺作品。
其实现在的情景,大致上也差不多,也能自费出书,不过须有一家正规出版单位才行,这个“自费”款项,除去印书成本,还包括给出版社的部分,而施先生当年是不必付钱给维娜丝学会的吧?
我在前年也出过这样一本书,也是由群众团体下的一个“创作委员会”出面操办的。不过这个群众团体是作家协会,带点官方色彩。这本书的出版对出版社来说,亦属自费。好在不必自掏腰包,由创委会负责筹了点钱;但经费由限,印数也不多,和施先生相比,也就是百步和五十步之差。
施蛰存的一百本《江干集》,按他自己的说法,其中二十本送了亲友,余下的八十本,委托给了上海的文明书局代售,也是走了关系的,因为有个同乡在里面做门市部经理。文明书局地处南京路,位置很好,比在杭州推销更有利。然而过了几个月去打听,说是只卖掉了十来本;又过了半年,因经营不善,书店歇业了,那个经理也不知去了何处,剩下的书不知所终,账也无法结。施蜇存说,“连一个铜板也没拿到。”
去年我在单位附近的书店里,看到了和我一起出的那套丛书中的一本,大约也是作者委托给店里代售的,卖得怎样我没打听。回来后找出了我自己的二十本书,在一家散文网站上发了个帖子,说愿意免费赠送,条件是阅后写一两百字的批评。随后收到不少索书跟帖,我也把书一一寄出;再后来,果然得到了许多反馈,都不只一两百字,有人还写了专文,令我感动。书是给人看的,有人看,看了还能对作者说几句真话,比拿几个铜板更值。
也许没人会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其实是从施蛰存先生那里来的。施先生在他那本《江干集》的书末,印了一则“敬求读者赐予批评”的启事,并附有“江干批评”的印花。对于给这本书“任何一方面赐一切实之批评”的读者,他将奉赠年内出版的下一本书《红禅集》,但每份批评必须贴印花一枚。
施蛰存印行《江干集》的时候,还是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年,虽然在书末的启事中说他对这些作品“不能自决其价值”,请读者评说“拙著之成功与否”,但少年心气还是很高的。其时戴望舒、杜衡、张天翼等人已在杭州成立“兰社”,施先生有一天泛舟西湖,与之相遇,写诗记叙说,“湖上忽逢大小戴,襟怀磊落笔纵横”(杜衡原名戴克崇),后加入兰社,更有“携手江干四少年”之句。这种少年心气在今天是难得一见了,虽然二十好几的人还自称“男孩”、“女孩”也未尝不可,但批评显然是听不得了,更不要说因批评而赠书。市场造就的一代,其根须只怕是漂在水上的。
因为《江干集》,杭州成了施蛰存创作的起点。施先生有诗曰:“乡关惭愧说杭州”,单独看似乎不好理解,诗的前一句是“橐笔江湖无里贯”,连起来意思就明白了。施蛰存生于杭州,自然是杭州人,但四岁时随家迁居苏州,成年后则“浪迹海隅”、“旅食异乡”,因此“每填表格,于‘籍贯’下,虽写‘杭州’,实滋惭汗。”文人的心思,到底缜密,但对施先生来说,杭州不只是他的出生地,也应该是他文学的“乡关”。所以有“乡关惭愧说杭州”之句,恐怕还在于他晚年的认识:“这一集中的作品,文笔和风格,都在鸳鸯蝴蝶派和新文学之间,是一批不上不下的习作,所以我不认为它是我的第一本正式的文学创作集。”足见有境界的文人,就是到了耄耋之年,仍不失少年心气。
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施蛰存经常来杭州,除每年清明祭扫祖坟,住得最长的一次,大约是一九五六年的夏天。其时上海华东师大工会安排他到九溪屏风山疗养,逗留了半个月。屏风山疗养院与当时的浙江大学三分部,也就是早年的之江大学仅一箭之遥,时年五十出头的施先生徜徉其间,一定在松风江涛中看到了自己十七岁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