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活着的人们
从降临到人世的那刻起,我就明白:这里有太多的苦难,一拨接着一拨,永无止境,每个人都注定要去承受,战胜它们,谁也不能逃脱——人生本来就是个受苦的过程,对于已经历过的苦难,根本没有重提或回味的必要,免得承受两次相同的痛苦。但是,在此我仍要把这份苦难翻出来晒晒。我并不是要刻意去讴歌,同情,或是引发别人的同情,我仅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纪录下来而已。
——题记
卖蜂窝煤的老人
凛冽的寒风没有特赦这个叫平坊的小村子,它呼啸着,狂吼着,飞沙走石,冰天冻地……路上稀有行人,即使偶尔冒出一两个,也都被裹在厚厚的羽绒里,脚步毫不犹豫地迈往家的方向。只有他,是个例外。
他大约六十来岁,披着一件又土又黑的破棉袄,露在外面的棉絮随风飘扬,但没有迷糊任何人的眼睛;他蹬着一辆破得吱歪作响的三轮车直往街上(其实只是条胡同)赶,车仓里载满煤球。风越刮越大,他最终逆风而停,和三轮车一起立于寒风之中岿然不动,惟有两片皲裂的嘴唇还在不时地一张一合:“煤球啊,六毛一个。”可是,除了我,还有谁能听到这声音?
我敢肯定:他绝对不是一个奸诈的商人,而是一位靠自己双手维持生活的劳动人民。不然,他为何不在这寒风肆虐的天气里哄抬作为温暖之源的煤球价格呢?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还是为了使炭能卖个好价钱才“愿天寒”的,而这位卖煤翁,到底图的是什么?
他像个雕塑般立于寒风之中,站成一道纹丝不动的风景。终于有个顾客前去询问,是我的房东大妈。我内心不由一阵欣喜:这回终于可以享受温热的暖气,而不用再唠叨她每天都烧拾来的朽木,暖气片只暖一小会的做法了。
房东大妈开始和卖煤翁讨价还价,把每个煤球的价格砍到五毛二。卖煤翁似乎有点急了,讨好似的向房东大妈解释道: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煤多少钱一吨,我把它做成煤球,无非是想赚点人工费,但你现在所出的价钱连成本都不够,叫我咋卖?你再加点吧?
房东大妈看起来好像很不耐烦,一句话都没多说就径自回屋了。我突然感觉有股莫名的愤怒之火在心头燃烧,这老不死的,怎么还不买点煤来烧暖气?每月收我一百多块的暖气费,难道就永远烧那些烂木头?也太不厚道了!然而,作为一个有理想有道德的有为青年,我实在不愿自掉身价,跟这个农村老太太去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因此,想过之后也就作罢,关上房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约莫两小时后,天快黑了。我听见屋外有人在喊“大姐”,开门一看,正是那位卖煤翁在叫房东。房东从正屋走出来,见到卖煤翁,便直截了当地说:五毛二,卸不卸?卖煤翁可怜兮兮地说:“再加一分行吗,我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总得让我赚两个馒头钱吧?”话还没说完,房东抬脚又要进屋,卖煤翁见此只好很无奈地妥协了,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哎,不可能再把煤拉回去吧?五毛二就五毛二!”尔后,他好像得到解脱似的蓦地做出一个决定:卸吧,卸哪呢?房东指了指墙角。
卸完几百个煤球之后,他略带微笑地蹬着空车回家了,我知道,他的家人,正围在冰冷的餐桌旁等待他回来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饭。
让我郁闷的是,我随后就发现房东买来的煤球是用来烧炉子做饭,而不是烧暖气的——看来我只能在透骨的寒冷中度过这漫长的冬季了。
售陶制品的男人
那张斑驳的脸,那双塌方的眼,那对坎坷的手,那条颠簸的腿,牢固地粘贴在我脑门里挥之不去。
其实,更让我难以释怀的,是他那沧桑的吆喝和蹒跚的步履。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平坊村路口,他正推着一辆简易独轮车战战兢兢地往村外走去。车上装满各式各样的陶制品,诸如瓷罐、瓷盆、瓷碗、瓷杯之类的东西,少说也有二、三百斤之重。
我明白,作为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多使点力气,多流点汗水来养家糊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和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样!根本不值得为此大惊小怪。
我当时毫无想法,也毫无表情地走过他的身旁。他没有看我,我更没有看他。
在这座喧嚣的都市里,我们都属于被遗忘的人。这不是悲哀,悲哀的是我们彼此并不同病相怜,反而相互忽略。
两小时之后,我再次碰到他。地点在天通苑——亚洲最大的小区——距平坊村有十里之遥。这里有如潮水般涌动的人流,正是做买卖的好地方。
他架好独轮车,身子倚靠在车旁的一根电缆杆上,木然地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口中发出低沉的吆喝声,招揽着交易概率极小的顾客。
他也许还不知道,在充满现代气息的京城里,还有谁愿意为这些即将进入博物馆的土制品买单?
因为有过一面之缘,我便对他多了几分关注,此时我才发现,他原本看似平常的双腿竟然一长一短。
他就这么站立着,等待着,半睡半醒,守株待兔……
我终于按捺不住,假装要买东西前去搭讪,他耷拉的眼皮动了动,随即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又像讨好似的说道:“朋友,看看吧,便宜呢。瓷罐六块,瓷盆五块,瓷碗三块,瓷杯两块。既实惠又好用。”
趁着他推销的工夫,我快速数了数车内各式陶制品的数量,并估摸了它们的价值:按他所说的单价,总值大约在二百元左右。
不会吧?我有点不敢相信这种事实,便展开了更为详细的推算:二、三百斤重的一车东西,由人力推到十里之外,总价值才二百元,再剔除进货的成本,他能赚多少钱?
而且,我看着他这么久,所有的过客都似乎对他的物品没有丝毫购买欲,连一件物品也没卖出去。难道他还得再推回家去?
天!他靠什么生活啊?
我不敢再往下想,赶紧冲着同样在发愣的他说道:“给我一杯子。”
他略带感激地帮我精调细选了一个最漂亮的,包好,递给我。我看见他的手上满是裂痕,有微微血丝从裂痕里渗出来。
我给他二块钱,接过杯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时分,我又在平坊村口看见一部独轮车,车上装满各式各样的陶制品,车前有个忽高忽低的身影。我赶紧转过头去……
炸臭豆腐的女人
她肯定没有自己固定的摊位,不然,她何以把装着炸臭豆腐所有家什的三轮车停到绿化带里?
我对她这种掉到钱眼里捞钱的做法相当反感:不仅影响市容市貌,还违反经营道德,任意践踏绿化工人的劳动成果。
与多数小贩不同的是,她没有吆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顾客。
她似乎闲得发慌,不时地用手拽扯盖臭豆腐的塑料布,好像要遮挡外来的沙尘,又像要遮掩内泄的臭气。
但路人仍然难忍那怪异的气味,纷纷掩鼻而行,并向她投以不满的目光。
她肯定早已习惯了那种目光,不然,她的脸色何以毫无变化呢?
我暗地里盯着她,很久了,也没见她卖出一份。
我不觉有些幸灾乐祸,谁叫你光赚钱不要脸,这回终于白忙乎了吧?
她倒不紧不慢,依然我行我素,自娱自乐,仿佛在坚定信念等待一个能包下所有豆腐的既定买主似的。
打西边来了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看样子是直奔她而去的。到了,年轻母亲把婴儿车停在她摊位前,自己却把头转向旁边的摊位:“师傅,给我烤两羊肉串,少放辣椒。”随后就在原地等着。
她有点黯然。
车里的婴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还对她笑。大概是这种纯真无邪的笑唤醒了她内心潜沉的母爱,她立即换上微微的笑容,很温暖,很慈祥的那种,让人感觉特别舒服。
婴儿见她笑,便更加卖力地笑出声来,此举引起了年轻母亲的注意。或许是不愿自己高贵的孩子接受另一份卑微的母爱,年轻母亲马上耷拉着脸,一声不吭地推着孩子走了,留下她失落地看着一个时髦的背影发愣,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母爱也有贵贱之分?我对此感到很茫然……
“城管来了!”一个凌厉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拔地而起,尔后又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尤其是小贩的耳膜里。
顿时,本来就凌乱不堪的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所有小贩都以最快的速度卷起东西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
她也不例外,赶紧把好车头准备冲出绿化带的隔离砖。她心里明白,要是被逮着,自己违反城市管理的性质比其他人都严重。
不知是她力气不足,还是隔离砖太高,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情急之下,只好涨红脸,憋足气,拼命往前一推。
一阵剧烈的金属撞击声过后,我看见她的三轮车侧翻在地,黑白相间的豆腐粒和红里透黑的调味酱,以及晶莹剔透的食用油,狼藉一地。
她本人也摔倒了,估计摔得不轻。但她已顾不得那么多,赶紧爬起来,狼狈不堪地扶正车子,把地上能收拾的东西都扔回车仓里,蹬着车飞快地离开了。
我心里直恨她撒这满地的垃圾,同时却又发现怎么也恨不起来。
吃冰淇淋的小孩
天气乍暖还寒,一树嫩芽刚从母体中分娩出来便迎着冷风冻得瑟瑟发抖。一切都是新的,在初春,希望无处不在。
比如他,就是父母的无限希望!
他绝不会超过3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棉衣畏缩在“金云超市”的墙角里,袖口留有两块厚厚的鼻涕擦痕。他正满足地吮着一块冰淇淋,顺便把鼻孔下面两挂长长的粘稠物也当成调味剂吸进肚里,那神情仿佛在告诉世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当然,他很幸福。生在新世纪,长在北京城,能不幸福?
不过,这说得有些遥远。他的幸福直接源于冰淇淋的美味,间接源于父母对他的爱。而以他目前的认知能力感觉到的,仅是冰淇淋带来的快感。
他生活在如此的幸福之中,所以茁壮地成长起来,一如新春的绿芽……
我怜惜地盯着他,他起初也好奇地打量着我,但不久便转过身去,好像我要抢走他的美味,不,要抢走他的幸福似的。
前方火急火燎地走来一个女人,既不漂亮也不时髦。黑色的打扮,黝黑的皮肤,丝毫没有显眼之处,唯有头顶那个大红发夹能显现出丁点生机。
我要补充的是,我所说女人的不显眼是针对常人而言的,对于这个吃冰淇淋的小孩来讲,她无异于是世界上那道最耀眼的风景。
他在很远处就发现了她,并张开双手,迈着尚不熟练的步伐扑上前去。
她见势立即蹲下身,伸长双臂,迎接孩子的到来。她笑着,唤着孩子的乳名,鼓励他一路向前。孩子看着她,无所畏惧地向前。
人世间最伟大的时刻就要来临,孩子即将投入母亲的怀抱,我即将抒发心中的感动——啊,看这感人的场面。
遗憾的是,在距母亲一米之遥的地方,他不识时务地摔倒了,手上的冰淇淋也掉落在地。也许是想撒娇,也许是真摔疼了,他大煞风景地哇哇大哭起来,破坏我刚涌上的写作灵感。
母亲赶紧上前抱起他,用手揩了揩他的脸,着重揩了揩鼻子,又弯腰拾起冰淇淋,用指甲剔净沾上尘土的部分,递给孩子。
孩子破涕为笑,接过冰淇淋舔了一口,又转手塞到母亲嘴里。母亲假装大吃一口,轻轻抿了一下,然后直夸“宝宝乖,真好吃”。
就这样,母子俩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人一口分食着一块畸形的冰淇淋,直看得我思绪万千,泪如泉涌……
后来,我跟人提起这事,朋友很熟络地对我说,那对母子我见过多次,她是个失业的单亲妈妈,挺不容易的。
我听后默然,更不敢多做想象。
惟愿这孩子能在母亲辛勤的呵护下健康成长。